编者按:《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系列研究以“文化形塑”为核心视角,旨在探讨马楚政权统治下,权力干预、人口流动与资源分配如何重构涟水地域的文化表达与实践。具体聚焦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政策对涟水流域文化体的改造与形塑、“开梅山”政策引发的族群互动与习俗融合现象、涟水航道对地域文化形态的塑造等方面。本网将以连载的形式陆续刊发这一系列研究成果,欢迎广大学者提出意见,开展交流学习,共同促进地域文化形态的研究。
李德仁
(接上期)
一、命脉所系:涟水流域的地理与人文基石
涟水河从雪峰山的褶皱里蜿蜒而出,像一条被时光磨亮的银链。它串联起连里镇的渠江茶、蓝田渡的连锡矿、杨家滩的石煤——每一处河湾的沉积,都是历史写给今天的“鸡毛信”。
人们在琢磨《中国历史地图集》上的湖南时,往往发现,以雪峰山为界,湖南被分为沅澧流域的西部板块和湘资流域的东部板块,由此角度理解涟水流域对马楚政权的极端重要性,必须首先回到那个时代的地理与交通环境。
(一)黄金水道,锁钥湘中
湖南的核心水系湘江与资江,发源于不同山脉,在南岭与雪峰山的夹峙下,形成了大致平行但南北贯通的格局。其间,唯有涟水自西向东一以贯之,是唯一一条横贯湖南东西部,联通湘、资二水的重要水系,类似今天的英文字母“H”的中间一横。在陆路交通极其原始、效率低下的五代时期,大规模的物资转运、军队调动依赖陆路翻越,成本高昂且风险巨大。而涟水以其千分之零点零四六的坡降尤其适宜于航运,以密布的水网而广泛地联通资水与湘江之间、以长沙为中心的湖湘区域,是湖南唯一的东西走廊。正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交通价值,自西汉至南朝宋都在涟水设置“连道”这一县级行政建制以保护其黄金水道。自古以来,涟水具有交通孔道、经济命脉、军事屏障、文化传播走廊的多重功能。
《水经注》卷三十八:
“涟水出连道县西,资水之别,水出邵陵县界,南迳连道县,县故城在湘乡县西百六十里。控引众流,合成一溪。东入衡阳、湘乡县,历石鱼山……涟水又迳湘乡县,南临涟水,本属零陵,长沙定王子昌邑。涟水又屈迳其县东,而入湘南县也。东北过湘南县南,又东北至临湘县西南,东入于湘”。
这段文字描述了涟水的发源、流经地点及沿途地理特征,其中“资水之别”指涟水是资水的支流或分流,最终注入湘江。涟水从地理事实上并非资水支流或分流,但其地理认同所折射的正是深刻的文化认同。文中提到“东入衡阳、湘乡县”,尤其在湘乡一地,涟水是“又迳”“屈迳”,似乎流连忘返,顾盼有情。至少说明涟水作为“资水之别”贯通资水与湘江(虽属地理认知错误,但认知其水道的动脉作用,也在历史事实上发挥着水运交通,联通资水和湘江的作用。作者按),流域遍及当时的邵阳、长沙、零陵等地,即今邵阳、新邵、新化、冷水江、涟源、安化、宁乡、娄星、双峰、湘乡、湘潭、韶山等地。
《后汉书·郡国志》卷3485唐李贤注:
“(晋)罗含《湘中记》曰:有营水……有连水……有资水,皆注湘。”
资水注湘,说明晋代已经有了“涟为资别”的模糊观念。可能北魏郦道元以罗含是耒阳人而采信了他的说法。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有一个观点,“湖南湘、资、沅、澧四水,我觉得资水是属于湘水的。”(张伟然著《湖南历史文化地理研究·重版自序》)谭先生的结论是依据湘资流域以“涟为资别”为纽带,流域交通运输倚赖湘水支流涟水再到湘江的因素,而资水滩多浪急,不利通航,由是形成了与湘水流域基本相同的历史、地理、文化乃至社会风俗、生活习惯等。
正如清代安化人陶澍在《题松堂老人》中说:“洞庭四大水,沅澧与资湘。三水名最艳,唯资天一方。介处沅湘间,导源自都梁。冠盖所不至,暗淡无由彰。至今茱萸峡,落寞多孤芳。我居石潭上,君居临小洋。右眺梅鋗城,左顾善卷堂。神山高万丈,安能郁不扬。”可见,对四水的看法,三百年前的先贤陶澍与今天的谭其骧先生有着惊人的契合。谭其骧在客观承认资水流域的交通闭塞,冠盖罕临而“暗淡无由彰”的现实状况,追述其厚重的历史文脉,洋溢着作者慷慨自任,振作飞扬,相互期待的豪迈与担当,但相较于陶澍在涟水河上的“舟楫往来,饮酒放歌”,他在写此诗的时候,心底应该泛起一丝欣羡。
我们再来看看马楚时期湖南的形势:
南路,面临崇山峻岭的阻隔,马楚政权的核心区域(长沙府)与岭南地区的联系,主要依赖湘桂走廊(灵渠—湘江—潇水一线)和郴州—韶关通道(武水流向)。这两条线路皆位于湖南南部,远离核心区,且同样受制于山岭关隘。
北路,马楚感受到的是持续加强的政治与军事压力,北部通过洞庭湖连接长江,虽有水路之便,但直面中原王朝(五代更迭)或强邻(如荆南南平)的持续军事威胁,绝非安全可靠的后方通道。
西部呢?雪峰山以西的辰、澧、沅等州,虽同属马楚,但山川悬隔,与核心区潭州的直接联系必须穿过雪峰山经由涟水而后湘江。或者顺沅江而下至朗州(今常德),再经洞庭,溯湘江北上到达潭州。
东部,是时刻在觊觎马楚,欲除之而后快而终亡于其手的强邻——南唐。
正是在这种地理格局下,涟水的地理位置显得格外醒目与关键:即是在东西方向沟通马楚国境的重要且唯一的水运通道。涟水上游源头与资江近在咫尺:涟水发源于邵州(今邵阳)龙山,其源头地区与资江主要支流(如邵水)源头的分水岭相对低缓(如今天涟源与新邵、冷水江之间的低山地),提供了东西分水岭最短、最易联通或利用的隘口通道。换言之,在湖南核心区内部(即潭州至邵州的区域),连接资水水系与湘江水系的重要纽带就是涟水河。涟水自西向东奔流,最终在湘潭河口镇注入湘江,直达长沙府腹心之地。为了保证这条黄金水道的安全,自汉代以来至南朝宋武帝,历代都在这条河道上置有县级基层政权——连道。
涟水,蜿蜒如带,坡降平缓,不仅是天然的运输动脉与战略走廊。它,联通东西,连贯潭州邵州这一片湖南的腹地,是马楚政权掌控湘中的锁钥,其舟楫通行之便,物资集散之利,关乎马楚国运。它,是马楚政权治下,唯一一条能相对高效、安全地贯通湖南东西腹地、连接湘资两大水系的天然水道(需辅以短途陆运)。其战略价值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
罗新先生在《王化与山险》(北京大学出版社)认为:“《隋书》所说的长沙郡的‘蛮蜒’,可能主要指隋代长沙郡西南部,即资水流域及其支流夫水流域的土著族群。这一地区秦代没有置县,而资水上游既不似沅水上游那样可以通向云贵高原,也不似湘水上游那样可以经灵渠通向岭南(因而设置零陵县),可以说没有特殊的战略价值,因此未设县、道加以控制……而在这一地区与临湘之间是涟水流域,还设有连道。”其实,涟水与资水有紧密的地理联系,“涟为资别”沉积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文化认同,涟水“特殊的战略价值”,是“主蛮夷曰道”的职官设置及“道”保护经过蛮境交通线——涟水航道的历史地理依据。(未完待续)
【作者:李德仁,系娄底市政协原副主席、一级巡视员、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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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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