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系列研究以“文化形塑”为核心视角,旨在探讨马楚政权统治下,权力干预、人口流动与资源分配如何重构涟水地域的文化表达与实践。具体聚焦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政策对涟水流域文化体的改造与形塑、“开梅山”政策引发的族群互动与习俗融合现象、涟水航道对地域文化形态的塑造等方面。本网将以连载的形式陆续刊发这一系列研究成果,欢迎广大学者提出意见,开展交流学习,共同促进地域文化形态的研究。
李德仁
(接上期)
(二)蛮风遍野,族群共生
马楚政权定都长沙,而雄踞西境的梅山蛮区近在咫尺,犹如悬于头顶的利刃。事实上,涟水流域及其“涟为资别”的资水区域是当时梅山蛮生活的广袤范围。《宋史·梅山硐蛮传》记载百年后北宋时的梅山区域仍然如此:
“梅山硐蛮,旧不与中国通,其地东接潭,南接邵,其西则辰,其北则鼎、澧,而梅山居其中”。
即便到百年后的宋时,梅山地域仍完全覆盖涟水流域,故用蛮风遍野来形容涟水流域应毫不为过。
历代对于蛮的记载,《史记·楚世家》:
“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蛮”的蛮横自大,叛服无常,春秋时期就种下了“强大”的基因。
《汉书·南粤传》载:
“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
颜师古注云“言长沙之国半杂蛮夷之人”,也说明长沙蛮割据称王,不服王化的历史传统。
南朝《宋书·夷蛮传》卷2396载(该书《沈庆之传》亦有相同记载,作者注):
“(宋)世祖初,罢南蛮并大户,而宁蛮如故。蛮民归附者,一户输谷数斛,其余无杂佣。而宋民赋役严苦,贫者不复堪命,多逃亡入蛮。蛮无徭役,强者又不供官税,结党连群,动有数百千人,州郡力弱,则起为盗贼。……所居皆深山重阻,人迹罕至者,前世以来,屡为民患。”“史臣曰:……自元嘉将半,寇嬺弥广,遂盘结数州,摇乱邦邑。于是命将去师,姿行诛讨,……搜山荡谷,穷兵罄武,系颈囚俘,盖以数百万计,至于孩年耄齿,执讯所遗,将卒申好杀之愤,干戈穷酸惨之用,虽云积怨,为报亦甚。张奂云:‘流血于野,伤和致灾。’斯固仁者之言。”
说明:一是南朝宋时对蛮实行轻赋无徭的“宁蛮”政策。二是汉人“多逃亡入蛮”,以免沉重的徭赋。汉人“移民”现象的出现多是迫于生计。之所以出现蛮汉混居的情况,在汉地则为汉,在蛮区则为蛮,说明蛮汉之间通过长期融合,除了价值观、思维方式、行为模式的区别外,蛮较汉人无异,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难解的奇特现象。三是蛮民“强者不供官税”,多次聚众“起为盗贼”,所居之地多“深山重阻,人迹罕至”。四是官方征剿好杀,流血于野。最后两点说的是蛮的生活环境,与主流社会的关系。
该书又载:
“(永明)三年,湘川蛮(此言湘川,湘江的别称,因该区域蛮风浓烈,谓之长沙蛮或湘川蛮。作者按)陈双、李答寇掠州县,刺史占安国讨之不克。四年,刺史柳世隆督众征讨,乃平。”
蛮即南蛮,是对中国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多以方位、地名称谓,如南蛮、长沙蛮、梅山蛮等。根据著名学者金冲之先生的观点:“夏、商、周时期,在中原的主体部分称为‘华夏’,或者叫‘诸夏’,那时并没有‘汉族’这个名称;在它的四周有被称为‘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的部族(当然,这是一个笼统的称呼)”(《中华民族是怎样形成的》金冲之,见《历史文化讲座—著名学者与高层讨论的问题》上册P14)。
《晋书》卷15,志第五,对“荆”的地名解读,扯上“蛮”,是基于地理的人文解码:“荆,强也,言其气燥强,亦曰警也,言南蛮数为寇逆,其人有道后服,无道先强,常警备也。”
南北朝时期,新化、安化、怀化的县名设置很多,从这一时期的县名设置,应该可以演绎大一统文明演进以及文化交融,蛮民迁徙的“屋漏痕”。
南北朝《魏书》卷160中,志第六云:“湘州,萧衍置,魏因之,治大冶关城,领郡三,县三。安蛮郡,领县一,新化。”“安蛮”命名直接体现对“蛮”“安抚”与“控制”的双重意图。湘州,位于湘资流域的湖南腹地,治所为潭州(今长沙),但湘州当时并非北魏的实际控制范围。安蛮郡其位置应在今湖北,所辖区域位于今湖北随州、应城一带,不属湘州。疑是湖北边境羁縻郡或短暂占领区,因北魏从未占领过湖南(疑属湘州乔置县,待考)。
《南齐书》卷14志第六、第七,“州郡”上下,光“新化”就有“广州安丰郡新化县”(广州误,应为南齐豫州或司州,今安徽金寨县一带)、“司州安蛮左郡新化县”(今武汉黄陂区北部)、“司州东新安左郡新化县”(大致在湖北十堰丹江口境内)、“雍州蔡阳郡新化县”(今湖北枣阳市西南一带)、“雍州怀化郡新化县”(今四川遂宁蓬溪县一带)五处之多。而“安化”有三处即“广州桂林郡安化县”(今广西柳州一带)、“司州随郡安化县”(今湖北随州市东南)、“雍州西新安郡安化县”(今湖北襄阳保康县境内),共同点是多分布在湖北、安徽、四川一带当时的蛮民聚居区如豫州、司州、雍州等地。南齐(479-502)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宋以后的第二个政权,立国仅24年。如此短命的朝代竟设了五个“新化县”、三个“安化县”,其政权与蛮夷的尖锐矛盾以及王朝对化“蛮”的迫切期望在这些“王化”的县名设置中表露无遗。
这正是中原文明对南方蛮族地区的逐步推进和治理过程,体现了“新归王化”“王化之新地”或“安于德化”的政治意图。县治的设立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文化整合,往往伴随移民、儒学和农耕技术推广,逐步改变当地的生活结构。北魏的“新化”、南齐的“新化”、“安化”及宋朝的“新化”“安化”,三者虽无行政继承关系,但治理模式一样:以新化、安化命名,宣告主权与文化归属。从南北朝到唐宋,“新化”“安化”县名重复出现,印证了文明由北向南、由中心向边缘的推进这一中国古代“华夏化”进程的微观轨迹。
史载,梅山蛮分“生熟”两部:熟蛮渐染汉风,许是与移民杂处,渐染汉风的缘故。生蛮则“叛服不常”。他们以“硐”作为主要的社会组织形式。生产方式以渔猎为主,亦有火耕水耨,板屋畲田。蛮民有强烈的原始宗教信仰如信巫重祀的巫鬼崇拜。涟水上游的梅山蛮文化独立性强长期与汉地政权对峙。卧榻之旁,“环四封而居者”皆蛮。有如此一群蛮在腹心之地,马楚统治者的枕上怕是放不下一颗安睡的头颅。乾祐三年(950年)下六月马希萼引“梅山蛮兵千余人”突袭长沙:“大掠三日,焚庐舍自武穆王父子所积宝货,尽入蛮落,宫殿屋宇咸为灰烬焉”(《十国春秋·废王世家》)。二马争槽,乱于蛮而亡于“鞭”(边镐)的惨剧,印证了民族矛盾的尖锐性,至今读来令人心惊。然而更多时候,双方在盟约约束下维持着脆弱平衡。马楚政权以盐铁、布帛换取梅山地区的安定,梅山勇士则被吸纳进楚军,成为“蛮营”的精锐力量。这种在刀锋上建立的互信,使涟水流域成为汉蛮文化交融的坩埚——梅山巫傩仪式融入楚地祭祀,蛮族赶山汉子与江上渔夫的樵渔互唱在涟水两岸交织回响。
谭其骧先生在《长水粹编·近代湖南人中之蛮族血统》说:
湖南自战国时已有中原人生息,然其时蛮多汉少,蛮族所受华夏文化之影响盖极微,故西汉一代,无蛮事之记载。汉末王莽之乱,中原人士,始大举移植荆湘,至东汉时而蛮汉间冲突迭生,“蛮乱”时闻矣。其时接触既繁,蛮族中一部分人口,当已颇染汉化。范书《南蛮传》记东汉一代蛮乱,多有以五里六亭善蛮讨平者,此所谓“五里六亭善蛮”者,盖即后世所谓“熟徭”、“熟苗”也。各蛮族皆有“生”、“熟”之分,而“生”、“熟”之分,初无种族上之根本不同,不过因其汉化程度之深浅,予以区别而已。故生熟随时代而推移,其始为生,既而进于熟,熟之斯极,随变而为汉矣。是则东汉时之熟蛮,迟至魏晋六朝时,当已尽变为汉。
谭先生的描述虽不尽精准,特定时期也有汉变蛮的情况,但为我们揭示了由蛮变汉的基本进程。蛮风并非蛮荒,而是生机与力量。马楚时期的涟水流域是一幅刚健清新的多元社会图景:山民彪悍,土著坚韧,蛮汉杂处,既是马楚治理的挑战,又是独特的人文沃土。马楚若要稳固统治,必须化解蛮患,同时利用蛮地的物产资源。(未完待续)
【作者:李德仁,系娄底市政协原副主席、一级巡视员、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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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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