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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烟火

2024-03-11 09:11 娄底新闻网 吴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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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湄峰湖通往雷峰山,有一段山路,不足三华里。

沿着山脊向上艰难盘旋,穿越一片松林,就到了一个叫作祝融峰的邻村。山顶峭壁上有座茅庵,始建于乾隆四年,土墙青瓦,斑驳老旧,十里八乡供奉香火,儿时总感觉那地方太遥远,以为是天地的尽头!

与其说路,不如说是雨水冲出的沟壑,线路随着流光转,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很是吃力。阿公生前,喜好风雨无阻修路,活出了九十高寿,落了个积德行善的美名。路面现已硬化,似白练,如蛇行,散发出灰白的光,青山映衬下煞是耀眼。

倔强的牛山子孙,操一口大噪粗粝的乡音,凭借一身硬朗、一身手艺,在这一走就是数百年。无奈恶水穷山,年份不好常颗粒无收,队里分来的谷物无以饱腹。父母在时,上山一担肥,回家两捆柴,以大山般的厚重与刚毅,挑起了我杂粮养大的童年。这条路啊,分明是一条真切的生命通道,笋尖破土,花蕾含露,知了鸣唱,彩蝶双飞,骑牛背的牧童,挖草药的郎中,扛犁耙的耕夫,云雾炊烟,轮番飘过,演绎出生命的悲壮与成长,累积成山民的烟火人间。

负重,是祖先破解命运的密码。

苦难,是孩提挥之不去的暗伤。

时近年关,我又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吊唁一个与我同期出生的族叔。他不幸遭遇车祸罹难,放下操持一生的财务和念兹在兹的牵挂,斩断江水,不再回头。沉重的心事,把记忆的焦距拉长,残缺的影像如在昨天,朝花夕拾,频频回放。

山路两边,坡地成排,错落有致,间或有冬菜冒青。土地多已荒芜,满地落叶,残枝零乱,篱笆东倒西歪,零星地织过菜地。冬芒团团簇簇,数丈见高,锋利的叶片剑指蓝天,托起几团飘忽的白云,冷不丁沙沙作响。

耕地与林子接壤处,就是族叔的家。想必,他对老家的念想是真情的,细心把父母留下的祖业传承。寄托他梦想的房屋,去年刚落成,高远,幽静,推开窗,尽揽桃溪界下的绝美风光。四周敷上草皮,围栏通透整洁,面向湖光,白封红瓦,“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上的痣一点,十分清晰,十分自然”,台湾作家李乐薇传世美文《我的空中楼阁》,速描这幢小楼竟这般贴切。

小楼坐拥一湖秀水,水岸朦胧,垂钓者怡然自乐,吧唧着旱烟。湖心有岛,波光粼粼,一叶轻船悠然飘过。伯父当年与人合计,在岛上栽种杨梅,今已亭亭如盖,倒映下半湖山水。小楼后面,青山隐隐,小鸟时来啄食,现只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我的堂伯,一户是村里的负责人。

从族叔家往上爬,山路弯弯,花草掩映,是我们儿时挥洒童趣的战场。可下池塘游泳,可爬树上捉鸟,春夏满地杜鹃开遍,口渴时随手扯一把,满嘴都是山野的味道。山里一入冬,白雪皑皑,一片苍茫,冰凌挂满屋檐,光溜溜的湖面,发出崩裂的喀嚓声。傍晚炊烟升起,纸糊的小木窗,透出一道慵懒的光,黄狗蜷缩廊下,朝着生人汪汪地叫唤。火塘旁松香浮动,棋敲子落,妯娌纳鞋,幽怨的二胡如约而至,从邻家屋顶清脆地传来。这一切,构成我梦中永远不醒的童话!

山道右侧,横着一条幽深仄逼的坑,山有多高,坑有多长。叫“猫眼睛”的野葡萄,酸酸甜甜的五味子,毛茸茸的猕猴桃,在溪沟里落了百年、长了百年。坑内林荫蔽日,藤蔓缠绕,太阳穿过树叶,落下斑驳神秘的光影。对岸有山,形似观音坐堂,名曰观音山。杉树,红枫,竹林,落叶松,层层叠叠,树影婆娑,隐没了祖宗的坟茔,齐齐整整千百冢。我娘就长眠在里头,音书无寄,只在清明时节,作一回母子对话,坟头早已草木飘摇了吧!

墓地南边,是大队的茶园,约莫近千亩,挤挤密密,满山满山的。谷雨前后,娘都要带我上山采茶,薄雾轻笼,茶香馥郁,竹篮里毛尖欢快地跳跃,萌萌的梦幻般唯美。守场的三阿公,一头白发,慢条斯理,讲起三国、水浒来神采飞扬。听得我们如醉如痴,满脑都是梁山的好汉,诸葛的计谋,哪管耕牛偷吃庄稼,梦里梦外都是义盖云天的江湖。如今,茶园早已破败,没了汗水的浇灌,茶树最终败给了野草的疯狂,场址空空,一地残垣。

山冲曾经遍地都是小煤窑,有时刨开表土就是煤,生火取暖很是呛人。好煤常拿来烧焦,炼焦的窑子酷似蒙古包,蹿动的火苗呼呼叫着,能映红大半个山冲。焦煤全靠脚力运送,最远的要送桥头河,换回美味的毛花鱼,紧缺的洋火和食盐。百十年间,时有男丁在窑山陨命,冲里鲜有人走,阴森森的有些怕人。

上山途中,有处叫平形垴上的平地,数丈见方,坡台凸起,爬满了金樱子和覆盆子,农忙时相约就地小憩。每片树荫就是一处天堂,躺着倚着都是享受,盛夏时喝声“北风子凉凉”,还真能唤来一阵痛快淋漓的清风,盐迹斑斑的汗衫瞬息吹干。其实,那哪能叫坪呀,可大凡在我老家,水田上了五分叫大丘,超过两分的土地叫大坪,衣食无忧的人家自然就叫大户。贫瘠土地上累起的岁月,哪有那么多讲究,就着腊肉下酒,炸桌豆腐过年,隔三岔五打个平伙,有事没事串串家门,满满的幸福感油然生起。

儿孙满堂即为富贵,谷物满仓就是丰盈!

走过平地,再上一段坡,就是我们队里的梯田,青蛙鸣唱,流水潺潺,片片流动着柔和的光影。每到春来,老把式的农夫光着脚,一手扶犁,一手牵牛,翻开了春天的诗意和味道。扮桶里收割的是喜悦,扮桶外记下的都是血泪,那年头主劳力一天的功夫,折不过三毛钱。可这几毛钱往往是要命的,据传因两升辣椒楼梯伺候,结果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家法之严,家风之盛,打磨了做人的底气,也孕育了后生的实诚。

湄峰湖,那时不叫湖的,人称江口湾里,三条小溪汇集的地方。一个分明与干旱相生的院落,硬生生地起了一个通江达海的名字,雅致如斯,茶余乐道。或许因为缺水,先祖对自然才如此膜拜!要不,付家田里的那片梯田,靠天吃饭,问神求雨,怎能成为我们神灵般的依附?每到呷新节,奠上新米时蔬,奉上三牲五果,盼望“农苗兴旺,六畜茁壮”,让念念有词的祈祷,诗化成富足殷实的渴望?

湖水涨涨落落三十年,库区移民的历史也已三十年,他们或靠岸耕作,或漂泊流离,散落梅山各个角落讨口饭吃。留在山窝的残缺屋场,布满青苔的砖瓦,连同几处干涸的山塘,大跃进时代筑起的堤坝,和我们的祖先一样,归了凄凄芳草。可生死的距离,无论富贵与贫穷,还是从江口湾里到观音山那么丁点远,不差分厘!

这段崎岖的山路,不争于世,隐没林中,安静地封存着先祖的历史与故事。不管时节怎样变迁,在生与死的轮回里,还得一代接着一代走下去,带着爱,质朴,和素心!

责任编辑:盛祥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