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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树坪米粉

2024-05-07 16:20 娄底新闻网 罗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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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我从警校毕业就分到了派出所。在我来之前,所里有8个民警,平均年龄50岁。我报到那一天,师父老谢开怀的笑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所里这么多年就靠我们这几块“老腊肉”撑着,现在总算来了一块“小鲜肉”了!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和周边的农村所相比,我们所的事情很多、很琐碎,值班、备勤、出警、巡逻,纠纷、打架、求助,一桩接一桩。我在老同志们的带领下忙得不亦乐乎,加班是家常便饭,忙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我很快就成了所门口那家“青树坪米粉店”的常客。

我带我女朋友也一起来吃过几次。她是我在警校上学时认识的。毕业后,她留在了省城。每当她转几趟车来所里找我,我总会带她去吃青树坪米粉。每次望着女友吃的额头冒汗、泪眼婆娑,我就会笑她不能和我一样入乡随俗。然而,有时能看女友吃完一碗米粉也是一种奢望。一个电话响起,我就得立刻奔回所里,从疾驰而去的警车里看着她独自一人留在米粉店。这种同去不同归的感觉,让我们心里十分不爽,幸亏米粉的味道很爽。

青树坪米粉是一种汤粉,算是我们所这一带的特色美食。它要以一碗小火慢炖出来的筒子骨汤打底,再加上一大勺通红的辣椒油;米粉刚刚泡熟就要立即捞出放入汤中,并加一枚冒着油泡的煎蛋;再上面码一层用辣椒油炒制出来的肉片,肉片大而薄,颜色诱人;最后,还要在最上面撒一些花生米、炒木耳、酸萝卜等小料。虽然我家乡也有米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每次都是饥肠辘辘了才直奔这里,我很快就爱上了青树坪米粉的味道。

除了我之外,所里的几位老同志也偶尔会来这里嗦上一碗。但奇怪的是,我师父却是从不来,甚至有几次我要给他打包,他都一口回绝。

日子久了,我问所里其他老同志,“我师父难道不喜欢青树坪米粉吗?”其他老同志却摇摇头,笑着说:“谁说的?老谢以前也跟你一样,每到忙的回不去家时,就会去小店点上一碗米粉,还说那家店的味道蛮正宗。但后来也不知为什么,他再也不去吃了。我们问他,他也不说。久而久之,我们也懒得喊他了……”

有一天夜里,我和师父开车从看守所提审回来。快到所门口时,我忍不住再次提议去吃碗青树坪米粉,师父犹豫了一下说:“你要去你就去吧。人老了,肠胃不好,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咯……”

2022年,七月初七那天,我跟师父忙碌了一个通宵后又踏上了追逃之路。因为没买到高铁票,我俩就在两节车厢连接处席地而坐。不一会儿师父就发出了鼾声。而我值班,就打开微信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直到午夜。就在我刚有一丝困意时,女友的信息突然弹出来:“我俩不适合,分了对彼此都好,祝你平安幸福。”

当我的手机掉在地上时,师父惊醒了。他扭头问我,有事?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觉得嗓子一阵干涩……

到了目的地重庆,我和师父不约而同地决定先吃点儿东西,便进了街边一个小店。看到菜单上有米粉,我下意识地点了一碗。尽管我放了三大勺重庆的麻辣小料,却依然觉得味同嚼蜡。而师父只点了2个包子、2个鸡蛋,外加1杯热开水。

由于重庆地形复杂,我们的追逃之路一波三折。好在有当地战友的鼎力相助,再加上我和师父的默契配合,最终我们还是抓到了这个凶杀案的犯罪嫌疑人。这家伙就是我们本地的,被我们擒住时还一脸不服气。

在返程的火车上,我师父一反来时的沉默,不但时不时夸我有出息、是块干警察的料,还滔滔不绝地和我聊起家乡的风土人情。我掩饰着低落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听他讲。

讲着讲着,师父突然停了下来,给我后脑勺来了一下:“小子,不就是失恋了么?男子汉大丈夫至于么?!”

我一惊:“啊?师父你怎么……难道,你偷看我手机了?”

“傻小子,你师父是干嘛的?”我的头又被敲了一下。“昨天是你们年轻人的情人节吧?你一没送礼物,二没打电话问候女朋友,再加上这一整天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我能看不出来?”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师父你真神了。唉,你说像我们这种每天行踪不定的人是不是不配有女友?”

“胡说!谁说我们警察不配……师父话说到一半语塞了,刚才还炯炯放光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半晌,他才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个……回去后去找人家低个头认个错吧!女人嘛,是需要哄哄的……”

见我低头不语,师父罕见地递给我一支烟,看了看四周,又收了回去。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师父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总好奇我为什么不吃青树坪米粉吗?”我扭过头,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嫌疑人,又盯着师父看了几眼。

师父仰着头靠在椅子上,开始了喃喃自语:“以前啊,我是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家里大小事都顾不上,老的小的都是你师娘一人照顾。我就爱吃家乡的青树坪米粉。所以那时候不管我多晚回到家,你师娘都会给我下一碗青树坪米粉,然后笑盈盈地端到我面前。那满满的肉臊子、金黄冒油的煎荷包蛋,再加一勺双峰辣酱……哎呀,那滋味,别提了!每次都吃得我满头大汗。这时,你师娘就在旁边递纸擦汗。我经常跟她讲,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米粉店,都不如你做的这一碗香!你师娘就说,那你还不经常回来?以后别管你出差走多远,只要你能想着这米粉的味道、想着这个家,我就知足啦!唉,你师娘是个好女人啊。可是……可是这样的好女人居然得了癌症,偏偏没有告诉我,我一丁点儿消息都没得……”又沉默了片刻,师父才又继续说了下去,“唉,那年我也是在外地追逃,去了半个多月。那时候通讯也不像现在这么方便。等我回来后,就只见到……只见到你师娘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公,我得了癌症,晚期,没治了。不想让你担心,就不告诉你了。多想再为你煮一碗米粉呀!’”

就在师父再也忍不住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去揉眼睛时,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传来,那个嫌疑人,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正抖着肩抽泣着。他见我们发现了,索性哽咽着说道:“警察同志,不瞒你说,我也最爱吃青树坪米粉了。我觉得我娘做的米粉也是十里八乡做得最好吃的。可惜我不争气,我娘有一半是被我气死的。她临死的时候说,以后再也没人给我做青树坪米粉了……”

回到派出所后,讯问的过程出奇顺利。嫌疑人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作案动机和细节说得清清楚楚。押往看守所时,又是我和师父一起送他。那人对师父说:“警察同志,我从小吃了没文化、不懂法的亏。现在说啥也晚了,就希望你们能帮我给家里带个话,就说我希望把尸骨埋在我娘的坟旁。我从前不能孝敬她,以后争取在地下好好陪她……”

师父没回答。沉默了片刻后却忽然把脸转向我:“小子,我死了以后,你要帮忙把我和你师娘埋在一起,这样我就又可以吃一碗她做的青树坪米粉了……”

“呸呸呸!”我马上说,“师父你瞎说啥呢?!你得长命百岁。等你退休了——不!等我退休了,我还得去陪你喝几盅呢!”

这桩命案任务圆满结束后,师父给我下命令:“休几天假,好好陪陪女友!”

谁知就在我即将动身时,忽然听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师父出事了!就在那天晚上,刚刚忙完工作,师父正坐在椅子上等接班的同事,身子就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师父就这样走了。当我替师父整理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结婚证。在结婚证里,我见到了师娘离世前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但师父没给我讲的是,在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字:“老婆,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嘿嘿,我这病比你的病发现得还早,这些日子疼得不行了,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找你,去吃你做的米粉了。”

师父走了,回到了师娘身边。我呢,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女友。

在每个加完班后的夜晚,我还是习惯去那家小店,点一碗青树坪米粉,加两勺双峰辣酱。(罗三毛

责任编辑:谭洲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