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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浪漫,是藏在吃食里的。日子纵使清简,也要把烟火气融进三餐,将心意煮进滋味,不亏待了自己的胃。世人说抓住胃便抓住了心,家乡的味道,便是游子心底最暖的牵挂,如旧时月色萦绕着思乡的梦,等归乡游子一头扎进这烟火缭绕的港湾,贪享那独一份的家的爱意。
我的家乡娄底,是湘江臂弯里静卧的江南小城。记忆里伴着噼里啪啦爆竹声响起的,是家家户户的灶台都熬着独一份的年味,它熬得浓,浓似乡愁。
娄底的年味是浸入骨子里的香,香得霸道。巷弄的风裹着烟火气,一吸鼻子,最先勾住味蕾的,定是家乡的熏腊肉,这是娄底人的最实在的年味,也是我从小到大最盼的人间美味。
立冬一到便要熏腊肉,这是家里年味的“头儿”。选肉是头等大事,要赶个大清早去市场挑上半天,五花肉要肥瘦层层分明,猪后腿得精瘦紧实,差一分都不行。回家后奶奶系上围裙,把八角、桂皮、花椒碾成碎末,混着精盐细细揉搓,嘴里还念叨讲给我听:“腊肉要好吃,就要让香料钻到肉缝里,熏出来才香得很嘞!”
揉搓好的肉封进木盆腌三天三夜,随后挂在屋檐下晾干,便要准备熏制。老家的熏肉房是间小木屋,奶奶用橘树枝削的柴钩把肉挂好,总叮嘱我:“乖孙你记着,千万不能用铁钩,不然熏出来的肉带铁锈腥味,坏了味。”松枝、谷壳、橘树皮慢火引燃,袅袅青烟裹着草木香在屋里萦绕,这一熏,就是三十多个日夜。
那段日子,放学回家的路上,远远便能闻到巷子里的腊肉香,一家熏肉,百家闻香,街坊碰面总笑着说“你们家熏腊肉,喷香的嘞”。我总爱掰着指头数日子,趁着奶奶不注意扒着熏肉房的门缝往里看,眼睛滴溜溜打转,“奶奶,已经熏了很久了,我想尝一块嘛,就一块!”奶奶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便笑着拍开我的手:“急什么咯,慢工出细活,时间熬出来的味道才最香。”这一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三十天后,腊肉终于熏好,瘦肉鲜红如玛瑙,肥肉透亮似水晶,咸香混着草木香直钻鼻腔。这可是家里的“囤粮”,能从年关吃到端午。平日里切几片炒青椒,油光锃亮,我能拌着米饭能吃两大碗;端午时裹进粽子里,糯米吸饱肉香,一口下去,米的软糯和肉的咸香撞个满怀,奶奶总说,“莫打抢,孙宝爱吃呀,我来年多做一点咯!”
若说腊肉是家乡年味的开门红,那团圆饭桌上的雪花丸子,便是年味的压轴大戏,也是奶奶每年必做的“团圆菜”。雪花丸子的做法,奶奶、妈妈都教过我好多次,步步都是门道。选上等猪前腿肉剔去筋膜剁成肉泥,忌剁太碎,留些许肉粒才更有嚼劲;细长江米提前泡数小时,吸饱水分才软糯;再拌上花生碎、红枣碎,加鸡蛋,直至肉泥上劲黏糯。奶奶的手很巧,揪一团肉泥揉成圆丸,放进糯米里打一圈滚,像变戏法似的一眨眼变出许多个裹着糯米的娃娃们来。
蒸丸子必用荷叶铺底,奶奶说荷叶能去腻增香,蒸出来的丸子有清香味。大火上汽转小火蒸二十多分钟,厨房里便飘起浓郁鲜香。出锅时,翠色荷叶托着莹白丸子,像一锅白花花、圆滚滚的大胖小子,我总急着伸手去拿,被奶奶拍一下手背:“慢着,烫嘴。”吹凉了咬一口,肉的鲜香、米的细糯、荷叶的清香、红枣花生的清甜层层化开,桌边是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一口入腹,暖了胃,更暖了心。奶奶说,这雪花丸子,团团圆圆,吃了一家人便岁岁团圆。这手艺,奶奶传给妈妈,妈妈又想着教我,代代相传,融进了娄底年轻人的心底。远在他乡的日子,最挂念的便是这口家乡味,腊肉的咸香,雪花丸子的清甜,还有奶奶灶台边的唠叨,一大家子桌边的笑容。这味道牵着味蕾,系着乡愁,让我即便离家万里,也能带着这份烟火底气,吃得苦霸得蛮,只盼来年回家,再尝一口奶奶做的年味。
冬日雪花悄然飘落,随着我踏着暮色叩响家门,门一开,熟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腊肉在锅里滋滋作响,雪花丸子在蒸屉里冒着热气,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满崽回来啦,饭菜刚热好。”奶奶坐在桌边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了,笑着朝我招手:“乖孙子,快坐,就等你开饭了。”
一声“开饭啦”,化开了所有旅途的疲惫、所有的乡愁,都融在了这一口家乡味里。娄底人的“好吃”,从不是挑剔,而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滋味的执着。生于湘中大地,娄底人最会撷取乡间风物,用双手和智慧将平凡食材烹成人间至味。娄底人的美食江湖,没有华丽技法,只有用心烹煮;没有名贵食材,只有平凡风物。方寸餐桌,岁岁年年,那一抹浓郁的娄底年味,永远萦绕在心头,从未消散,岁岁如新。(文丨刘宣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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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