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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祖国】告别猴子岩

2019-05-22 10:23 娄底新闻网 汪伯雄

10年前,久未联系的柏松来电话告诉我,他要回家乡发展。在我们那个小村,谁都知道柏松在外面混得不错,拿着一份20多万的年薪,这样的待遇不只我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艳羡,就是我这个多年工作在外的人也是难以企及的。我感到不解,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到时你就会知道的。

在我的家乡老屋岭村,我和柏松、厚山因年岁相当,又是同学,从小玩得好。老屋岭地处湘中梅山腹地,前临资水,背靠“猴子岩”,“猴子岩”因山形酷象一只凌空攀援的猴子而得名。说起老屋岭,是我们那里尽人皆知的“干死蛤蟆饿死老鼠”的地方,既是石炭岩干旱区,又是柘溪水淹库区,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收成要看老天爷眼色,“红薯半年粮”,缺穿少吃是家常便饭。厚山就更不用说了,他不到五岁,爹妈全过世了,和四个未成年的兄长相依为命,五兄弟挤在一间四壁透风的土砖房里,印象中,厚山小时从没有穿过新衣裳,身上全是乡邻接济的破旧衣服,也没有鞋穿,即便是冬天也不例外,上山砍柴、下河摸鱼都是赤脚,脚板常被山石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淋淋的。村民常说,厚山能存活下来是个奇迹。

在儿时的记忆中,让我们发怵的还有交通阻隔。在农村,10来岁的小孩就要随大人去挑脚,虽然与乡政府只一山之隔,但因为不通公路,去附近的乡水泥厂挑水泥,到高峰煤矿挑煤炭,都要翻过高耸的猴子岩,因年龄小,我们每次只能挑30、40斤,工钱只能填饱肚子,但这对我们来说,已是不错的待遇。记得有一次,码头运来一船煤炭,要挑到猴子岩上去,我们和大人们沿着陡峭的山路往返了10多趟,累得差点吐血。长久以来,猴子岩成了我们心中久久挥之不去的阴影,是堵在我们心口的一块坚石。

我们最大的心愿是能走出大山。那个时候,连接老屋岭对外交通的是每天两班往返县城的班船,每当听到江面上传来那悠长的汽笛,心中就莫名兴奋,感觉赛过世界上最美妙动听的音乐。只要有空,我们就会站在高山顶上,俯瞰如玉带般穿行于崇山峻岭间的资江,想县城离我们有多远,美不美啊?要是有机会坐上轮船去玩一玩多好啊!那时我们最远也就到过乡政府赶场,县城对我们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每次我们总是在无限惆怅中望着轮船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时光飞逝,几年之后,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进而走上了工作岗位。柏松从县城一所中学毕业后,随着南下的打工潮去了广东,在一家制衣企业干得风生水起,由于踏实肯干,很受老板器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管。厚山因家庭困难,小学没毕业就辍了学,后来操了一门泥瓦匠手艺,也走出了大山。但厚山的婚姻颇费了一番周折,开始有人给他说了一个媒,当女方翻山越岭、舟车劳顿来到猴子岩,看到他家地方闭塞、家徒四壁,再没有了下文。此后好几年,厚山轻意不敢涉及婚姻这个话题,直到有一天,有个外乡的女孩相中了厚山的为人,不图他的家庭条件,只要厚山对她好就行。那时正逢柏松回家过年,担心事情再黄,就给厚山出主意,把他家的房子让给厚山相亲。厚山直到结婚生子几年后,才敢把媳妇领回猴子岩。

2000年的一天,山下来了一支勘探队伍,接着一个消息不径而走,猴子岩要修公路了,大家奔走相告,不久,山下闹腾起来了,钻眼打炮、开山凿石,震耳的机器轰鸣声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大地……历时四年,全长37公里的沿江公路从猴子岩脚下穿过,一直延伸到县城,老屋岭结束了不通公路的历史。通车那一年,老屋岭被评定为省级贫困村,市里下派来了一支扶贫工作队。记得有一天,市、县、乡、村四级聚在一起,开起了帮扶老屋岭村脱贫的“诸葛亮会”,我正好作为市电视台的记者来到老屋岭采访,会上除了提出帮助老屋岭村修建公路、水利设施和发展种养业等扶贫举措外,还提出要啃下猴子岩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把世居在猴子岩上的9户50多位村民整体搬迁到山下的公路边集中安置。整体搬迁,异地安置,告别贫穷偏僻的猴子岩,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村民们欢欣鼓舞。厚山名列其中,三年之后,厚山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加上政府补贴,挪出穷山窝,在公路边建起了一栋漂亮的白瓷砖贴墙的砖瓦房,屋内粉涮一新,还购置了全新的家电,厚山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乐之家。厚山告别猴子岩的那一年,老屋岭摘掉了贫困村帽子,也是在那一年,我们村上的9名大龄男青年全部“脱了单”。

这些年,虽然我们因为工作而奔忙,很少有交集,但彼此都关注对方。搬下山的厚山,他活跃于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民工”变“名工”,中学毕业的儿子子承父业,成为他的帮手,接手的业务不断增多,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去年,他家新购了小车,成为农村的有车族,忙的时候,儿子会开车载着他承揽业务。柏松回乡后,当上了村支书,在当地政府“一鱼、一果、一林、一禽” 农业产业战略的推动下,将村民手中荒废的山地进行流转,贫困村民以土地入股、劳力入股的方式,建立水果种植专业合作社,一个近200亩的红心柚和蓝梅基地已初步形成,挂果上市后,将为刚刚摘掉贫困帽的村民撬起致富梦。柏松坚定自己的选择,为老屋岭村描摹着未来。

今天,没有了村民陪伴的猴子岩犹如一个时光老人,他静静俯瞰江面,那曾经熟悉的每天两班的班船早已停航,山下的码头变得落寞沉寂,见惯的是公路上的车来车往。不远处,龙琅高速公路正架梁立柱,逶迤而来,这条明年通车的高速路,将把老屋岭纳入省城两小时怀抱;全长700多米的油溪资江大桥开始兴建,天堑变通途,对河两岸的村民将不再望河兴叹;4A旅游风景区梅山龙宫催热的乡村游、休闲游方兴未艾;借助即将到来的交通优势,食品厂、鞋厂等沿海产业开始转移落户,村民们也不必舍近求远,在家门口就能当上流水线工人。所有这些都让我这个身在外地的游子激情澎湃。

脱贫攻坚的铿锵乐章和着资水的节拍,绽开了村民们久违的笑脸。家乡人民告别低效,告别艰辛,走向富裕的步伐一天天快捷。甚幸,我生在今天伟大时代的中国,甚幸,我能镜头和笔记录家乡的发展和变化。

责任编辑:刘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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