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坛艺苑 涟水河畔

【我和我的祖国】默默的爱恋(中篇小说)

2019-06-13 10:34 娄底新闻网 罗拾庆

七月骄阳红似火。虽说身在四季如春的昆明城,却也难抵热浪阳光的关照,汗水屡次顺着额头流淌下来,我一边擦拭着汗渍,一边匆忙赶往飞机场。经过安检,登上飞机,开始了一次因私、独身的旅行,奔赴离别数十年的故乡——湖南省江滨市,参加七六届高中同学毕业四十周年聚会。坐进机舱,一股空调的凉风袭来,使我顿感清凉和舒服。不用空姐提示,我早早地关掉了手机,甩掉了各种事务的缠绕。心境颇感轻松,久违了身置没有任何熟人的场地,久违了这难得的自由和随意,一个人的清静和舒适,令思绪立马聚焦在同学聚会之上。

对于聚会,我兴致不高,一般不愿意参加,总觉得缺少内涵和意义。但是,这次同学聚会我很期待,很动心。四十年一聚,难得呀,我怀着少有的激情和期盼,如约前往。

一届同学有四个班,一百四十多人,分布很广,要聚在一起,存在诸多困难,一些同学尚未退休,必须请假方能参加;有些同学疾病缠身,行动不便;有些同学当上了爷爷或奶奶,有孙辈的牵绊;还有些同学在外地工作或栖身,必须来往奔波;面对重重困难,同学们为了一个”情“字,聚会决心不变。江滨的同学们更是重感情,不但成立了聚会组委会,拿出了活动的具体方案,还自编自演文艺节目,他们想方设法联络漂流四方的同学,为聚会操心费力,我才有了这次行程,真的,非常感谢他们。

故乡,是湖南省的一个县级市,是一座资源型的城市。座落于湖南省中部,资水中游,总人口约五十万,面积600多平方公里,建市已有六十余年的历史。在我的记忆里,城市面积不大,厂、矿企业比较多,其中煤矿也不少,所以总有一种雾蒙蒙、黑乎乎的印象。但这里是我人生的摇篮,是我生长的地方。那儿时的记忆很是难忘,许多酸甜苦辣都留在心底,只要有个点或一个引线,就会重现那一幕幕轶事。这回同学四十年聚会更是把沉淀很久的情感隐私也勾了出来,那一串串爱恋的往事,在脑海里涌现。趁着一个人呆着的时机,索性就让它泛滥吧。

一九七五年,是“文革”的未尾,我们无须考试,全班初中同学全部进入高中学习。刚开学约两周的一天上午,班主任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同学们鼓起掌来,我正在低头偷阅禁书《青春之歌》,听到少有的掌声,我放下书,询问同桌刘刚:“怎么了?”

“来了一位新同学”刘刚答道。

“谁,在那里?”

“是个女的,你看,那个站起来的,刚才老师说她叫王金枝”。刘刚一边说一边用头向右边示意。

我朝那边望去,她站在三组第三个位置上,个子中等,身材单薄,鸭蛋脸型上有两个酒窝,眼睛不大也不小,肤色白净,两条小辫子挂在肩上,衣着整洁、朴素。听到老师在介绍自己和同学们的掌声,她脸上泛起了红润。

“嘿,来了一个美女哦”。我不禁小声地说了一句。

刘刚听了立马回应说:“真不假,我俩审美观还是一致的"。并做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放学后,我继续遨游在《青春之歌》那激荡的故事情节之中。因为只有三天时间必须看完,立即交还给别人。禁书,对借者、阅者都承担着很大风险。新同学之事,真没有引起我过多的关注。

几周过去,一天晚自习时,老师还未来,同学也只来几个人。这时班里一位瘦小老实的同学被人追进了教室,追他的是一个在全校吵得出了名的同学,人称“爆脑壳”。他追进教室后,猛地扑上去,一手抓扭住同学胸前衣服,另一只手立马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接着一个扫腿将他打倒在地。这突然而来的事发生在眼前,我和刘刚正欲上前劝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位女同学冲出座位,跃身站在“爆脑壳”面前,大声呵斥:“不许打人!不许打人!”听到喊声“爆脑壳”愣了一下,将正欲飞起的一脚停了下来,但见只是一个女同学,立即瞪大眼睛,横蛮地吼道:“滚开!我打他,关你什么事!”“爆脑壳”一边吼一边撸起袖子,“还不滚,我连你一起打!”见他正欲出手之时,我与刘刚冲上前去制止和劝阻。“爆脑壳”这才停被制止后,见众怒难犯,才有所收敛,不放再动粗了,便指着被打的同学放下狠话:“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再找你算总帐。”然后扬长而去。

被打的同学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拭了一把眼泪,对帮他的同学说了声:“谢谢”,就走出了教室。可能是被打了,不好意思的缘故,也可能是怕我们询问他被打的原因吧。

这时,我真切地看清了这位挺身而出的女同学就是新来的同学——王金枝!

在日光灯下,只见她两条粗黑的眉毛还在紧紧地凝聚着,拳头还紧紧地攥着,一脸怒火中烧、义愤填膺、随时准备搏斗的样子,好一副英威形象。我由衷地对她伸出大拇指:“好样的,你真棒!”她这才放松下来,对我们说:“没什么,还得谢谢你们支持!”当晚我们有了要好同学间的感觉,也有了许多语言的交流,彼此有了新的认识。

第二天上午即将放学时,班主任老师在讲台上讲述了昨晚有同学被打,又被同学救助之事。她大声而又动情地说:“王金枝同学是好样的!她的行为就是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正义感,她是一名女同学,在危难之时,第一个挺身而出,她不畏强暴、正气凛然!值得我们同学们好好学习!”

听到老师字正腔圆、极富感召力言语。相比之下,我为自己感到惭愧。虽然老师最后也附带表扬了一下我和刘刚等同学。刘刚听了老师的讲话,小声地对我说:“老师对我俩的表扬含有嘲讽的味道。”我点头认可,真有这种感觉。

经历这一事,金枝的勇敢、英武,已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在我少男怀春之季,对她不仅有了好感和敬意,而且有了爱慕。于是我和刘刚与金枝来往频繁,经常有说有笑,也常在一起打篮球和乒乓球。  

一天下午放学后,我们在篮球场玩球,金枝迈开矫健的步伐在球场上奔跑,她运球动作娴熟、漂逸、优美,妙龄少女的身姿格外引人注目。只见她运球、起步,一个三大步跨栏,谁料,她猛地发现一个幼童撞进了栏下,危急之下,金枝为避免幼童受伤,瞬间转变身体,但落脚时不能站稳,扑地一声,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本能地叫了一声:“哎哟!”我和丁萍女同学迅速冲了上去,见丁萍已将她的头搀扶起,我已伸出的双手又缩了回来,刘刚跑过来就去搀扶金枝,欲将她扶起来,金枝急忙推开他的手,红了脸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她坐在地上,忍着痛,慢慢地把右腿裤卷了上来一看,膝盖处已擦破皮,殷红的血液渗了出来,我们都感到伤的比较厉害,纷纷劝她去医院包扎一下。她同意了,在丁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倾斜着身体,一步一拐地朝医院走去。

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我再一次看到她的善良和高尚,为了幼童不受伤,却不惜伤了自己。自从和她相处之后,读书的日子好象没有那么难熬了,我也感觉自己长大了许多。

我欣赏金枝,从心里喜欢她,不敢有邪念。心里只想与她走亲近些,可行动上却很腼腆、很怕羞。尤其是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总是与她保持距离,生怕别人说闲话,也怕她误会我。懵懂、早熟、羞涩的一缕情愫埋在心底,就连好友刘刚我也不曾透露半点。

说起刘刚,他长得帅气,个子高,学习成绩好,父亲是国企的厂长,母亲是教师,他只有一个妹妹,家境很好。而我呢,个子比他略矮点,学习成绩略差些,父亲虽说是市里的一名干部,母亲是一名工人,家里却有四姊妹,家境明显比刘刚家差一些。但我自羽形象和为人不差,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在与金枝的交往中,我知道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有三姊妹,她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

我与刘刚虽是要好朋友,但性格却不相同。他与金枝相处很自然、大方,经常给她各种帮助,经常和她说笑,从不忌讳什么。我不知是自卑感还是自尊心强的缘故,总是附和着刘刚,从不敢单独和女同学相处,更没有擅自与女同学行动的胆量。

金枝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她虽然开朗、活泼,却也有宁静柔美、多愁善感的一面。我刚读过《青春之歌》,尽管只是囫囵吞枣,但是,我很欣赏这本书中的主人公林道静,凭自己的理解和喜好,常常生硬地将林道静的形象性格套在金枝身上。当然,只是在心里,不曾对他人言及。少男的心,不可言语,但却那么炽热。

我思忖着,找个机会向王金枝透露一下自己的心思,可学校是明令禁止谈情说爱的,如果被同学知晓,将被嘲笑和捉弄的;如果被父母知道,是会被责骂和惩罚的;特别是在和金枝的交往中,没有捕捉到她有任何男女情爱方面的流露;如果冒味行事,可能会伤害一个纯情的姑娘,也许连朋友也没得做了。有一回,我忍不住地向金枝询问:“海外赤子,拳拳之心”的意思时,她看我有点不自然,淡淡的说:“不清楚,你去问老师吧”,然后转身走了。我郁闷的不行,没有任何答案。也有好几次我想向刘刚坦诚胸怀,说自已喜欢金枝,请他想办法帮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怕他讽刺我早熟,嘲笑我风流……

哎,没有办法,只好忍着。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流逝着……

到了高二的时候,我偶尔听一位女生跟丁萍说悄悄话,内容是刘刚与王金枝在谈恋爱。听此信息,我如雷轰顶,气愤得咬牙切齿。但又不知如何发泄。只有找刘刚问个究竟再说。待我急匆匆地找到刘刚后,劈头就问:“你什么时候与金枝恋爱的?”

“什么呀?恋什么爱?谁说的?”

他先是一脸无奈,见我非常生气的样子,又带着狡诈的笑意,扶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不要乱说,更不能在外乱说哦。”听这口气,这笑意,分明有事,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我更气愤,他玩阴的,竟捷足先登抢了我的中意之人!嘴里却大声朝他吼道:“这么好的兄弟,把我瞒得死死的,太不讲义气了!”

“嘿嘿,到时我会告诉你的……”

听,他终于承认了!我更是怒火中烧,真想凑他两下!但我没有理由呀,王金枝与我没有任何瓜葛。我只好扭头就跑。我崩溃了,不想再听刘刚说什么了。

回到家中,我已浑身无力,便躺在床上伤心痛苦,泪水充盈眼眶,晚饭也没有起来吃,母亲以为我病了,欲送我去医院,我坚持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痛而已,休息一会就行的,母亲又为我量了体温,见不发烧,也就没有坚持送我去医院了。我几次偷偷地抹去失控的泪水,我真是窝囊,现在没有机会了,人家都谈上恋爱了,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严格地控制情绪,把这份最早的、刻骨铭心的爱慕埋在心底,千万不能给任何人留下笑柄。

再想想人家刘刚,谈恋爱了,却什么事都没有,什么校规,什么與论、笑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知道的同学都在羡慕,可能知道的家长和老师俨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有人打小报告,老师或家长询问他俩,他俩也会坚决地说:没有!全是有人造谣而已。

从王金枝的角度讲,刘刚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比你罗跃华强,良禽择木而栖,何况是选择恋爱对象呢。想了这么一大圈,我不得不服输。

哦,我还想到一周前的一天中午放学时,遇到下大雨,我和刘刚都没有带伞,待同学们走得差不多的时候,王金枝猛地将自已的伞丢在我俩的桌上,什么也没有说就跑出了教室,待我俩举着她的伞走出来时,看见她冒雨跑着追上另一个撑着伞的女同学,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和刘刚用完伞后,刘刚要我去还伞,我不敢去,相互推诿了几次,刘刚没有拗赢我,他悄悄地把伞还去了。当时我觉得金枝的伞送得恰到好处,真机灵,我们好暖心的。现在才猛醒,这伞送得与我毫无关系!她是关心体贴自已的情哥哥才这么做的。我好傻呀,我可怜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本来未得到什么,却深知已失去了宝贝。在羡慕刘刚的同时,我更多的是嫉妒!是恨!但恨什么呢?恨谁呢,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初涉爱恋的情感,尽管只是一厢情愿,还是那么炽热、那么浓烈,却遭遇到了一盆冰凉的水,淋得没有半点气息;刻骨的单相思却这么惨烈地被摧毁了。

夜晚,父亲回家了,他关切地询问我的身体,见我无恙,便把全家召在一起,对我们说:“我马上调到星湖市去工作了,你妈也去,我们马上要搬家了,现在是跃华,你马上要高中毕业了,是在这里寄读,还是也跟我们一起走呢。”说完用眼睛看着我。

“我跟你们一起走!”我快速的、坚定的,不用任何思考就答复了父亲,他老人家听了放心地点了点头。可是父亲怎么会知道我的苦衷呵,我在堵气,我在泄愤呵,心中的苦水我又怎么敢向父亲倾吐……

十几天后,我随父母一起迁往星湖市。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滨江。在父亲那里我得知星湖市距滨江市有一百多公里的距离。真要离开了,我万箭穿心,好不难过!太多的不舍,再回滨江也不知何年何月了。可是,后悔来不及了,一切手续已办好,我必须离开!刘刚得知我转学,很是不舍,他来与我道别时,秘密地向我坦露了他和金枝的恋情,还讲了一些细节,比如他们约会、牵手、拥抱、甚至接吻……我淡淡的应付着说:“祝贺你们,你好好珍惜吧。”心里却在流血,并责怪王金枝不知矜持、不懂庄重……这么快,这么急就陷进去了。基于此,我狠心地没有与王金枝告别。

一九七六年八月,我们刚刚高中毕业,就被“上山下乡”的政策安排到农村广阔天地去当了“知识青年”。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一九七八年,通过一年的高考复习,刘刚不负众望、脱颖而出考上了大学。得知他即将离开农村前往大学读书之际,我请假专程到他下乡的农村呆了一天。衷心祝福他如愿考上大学,为他送行。他是我们学校同届一百多人中仅二人“中榜”的同学。我送他不假,其实我也知道王金枝也在他们村里当“知青”,我很想见见她,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可是,无缘啊,金枝父亲病重,她请假回家了,非常遗憾,大扫我的兴致。不过刘刚却很热忱、很高兴。吃过晚饭,农村的夜特别的早,也很安静,偶尔只能听到狗的叫唤声。

我和刘刚坐在床上,吃着老乡们送来的瓜子和花生,听刘刚聊起金枝的事。

本来金枝的姐姐已下乡,她可以留城招工的,但她考虑自已现在下乡了,今后自已的弟弟就可以不下乡吃苦了,当时的政策规定每户可以留一个孩子不下乡。金枝的父母见金枝已报名下乡,自家唯一的宝贝男孩以后不用下乡了,便忍心让她下乡去了。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偏远农村下乡务农,既要和社员们一起劳作,又要自已回来煮饭做菜,每天一身泥一身汗,累得筋疲力尽,双手起茧开裂,肩膀起泡。她却从来不叫苦喊累。一次金枝感冒了,刘刚立即跑了好几里羊肠小路才给她送上感冒药,并为金枝做了一碗鸡蛋面,金枝感动得流下热泪。刘刚再三吩咐她休息两天再出工,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已的家。

因为他俩恋情还处于地下阶段,大家都知道在农村接受再教育时谈情说爱,会影响日后的招工招干,影响双方政治前途。所以他俩虽在热恋之中,心系在一起,却很注意场合和分寸,没有因恋爱造成不良反响,这都是为今后的前途着想。

第二天,刘刚他还在为金枝的身体担忧,而金枝呢,清早就已开始和社员们在田间里劳作了。几个月过去了,金枝凤凰涅槃,锻炼出来了。她与农村的七大姑八大姨混成一片,还当上了生产队的副队长,每天清晨她就起床,在农户家门口敲门喊道:“刘满满,出工了!旺嫂子,出工了!超妹子,出工了哦!”这样挨家挨户地去喊,日子久了,农户家中的狗,见到她来了都会摇尾巴示好,再不冲她“汪汪”地叫唤了。刘刚每次见到金枝,都关切地劝她不要太累了,会把身体拖垮的。她却说:“下乡就是来吃苦的,来锻炼的,不碍事。”清纯的思想,柔弱的身躯令刘刚心疼不已。

在田里用双手抓住牛粪撕开,再均匀地撒在田间每个角落,那牛粪已在牛栏里沤了几个月,那臭味、臊味,难闻得让人作呕,好几回将我熏得几乎要倒下,我确实受不了那个味,刘刚继续说道:这些脏活金枝都干过,都挺了过来!她上山挖红薯,要挑着近百斤重的红薯,沿着婉娫曲折的山路,走上十多公里方能回家,左右双肩的血泡就是这么反复碾压出来的记印,下田割稻穗、下沟清淤泥,更不在话下,已经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乡下村姑!

刘刚赞美金枝,说勤劳只是她的本色,勤奋才是她的常态!她的勤奋无愧“劳模”的称号。面对金枝的勤奋,刘刚自叹不如,出身干部家庭的他,虽说是堂堂七尺男儿身,与金枝比却相差一大截。就是到刘刚住处来玩,也总要帮他收拾房间、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就是这么一个勤奋奉献忘我的单薄姑娘,将面临更严重的考验:一是她父亲突然重病,家庭里的天就象塌陷了一样;二是恋人即将离开前往千公里以外的大学学习;三是有一个知青正在纠缠她,欲追求她,使她非常烦恼,又不敢过份得罪那个无懒。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刘刚面对金枝这一系列难题,只恨自己分身无术,刘刚都不想去念大学了。却又不得不去,刘刚饱蘸泪花,话语哽咽。我听着早已唏嘘不已,深深感叹金枝命运多舛。“也许是天将降大任于斯,才这么劳其筋骨吧。”我这么安慰自已和刘刚。更多的是替金枝担忧和发愁,替她日后的日子捏了一把汗。

但我却说:“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专程跑来送你,你却念念不忘、滔滔不绝的唠叨你的情人,完全不顾哥们的情谊了。”

“你嘛,好好复习,明年我们大学见!你一定行的。”刘刚使劲握住我的手摇了摇,这么鼓励着我。接着又说:“兄弟呀,我很纠结的,农村这么苦和累,马上要离开了,真有许多不舍呀,这里的人们很善良,这里山清水秀,小桥人家和点点灯火,都让我留恋……”刘刚多情地叹惜着。望着他的愁绪,我想起了知青中悄悄地流传的一首歌,便慢慢哼了起来:“小河的水呀,静静的流,微微翻波浪,无情冬季即将来临,有谁同情我……”歌曲低沉,歌词忧郁,却朗朗上口,刘刚只跟我哼几遍就学会了,这就是流行歌曲的魅力。

夜深了,我和刘刚挤在一张床上躺着,准备入睡,却没有丝毫睡意,短暂的寂静之后,我禁不住又调侃他:“你上大学了,看到大城市的漂亮姑娘可别花心,这乡里还有一位村姑在翘首以盼哦。”

“你千万别这么说,”刘刚听我这么说,立马坐了起来信誓旦旦地说:“我刘刚绝不是那种人!我还只是去读书,就是以后在北京做了官,也非金枝不娶!喂,好兄弟,我拜托你有空就替我来这里跑一跑,帮帮金枝,好吗。”

“你这哪里是要我来帮她呀,我能帮她做什么?你是要我帮你看住她,免得被别人抢走了吧。哈哈……”其实,我无数次告诫自已:王金枝的归属是自已的好朋友了,应该放下才是。何况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暗恋她。可是,她的形象和声音总会不时的在脑海中停留、在耳边回响。有关她的任何信息,都特别在意。也许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你敢要我来这里跑,就不担心我见色起意吗?”我为自已敢这么说,都有点不好意思,接着便不好意思地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算是开个玩笑吧。

突然,刘刚穿着裤衩爬了起来,在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回到床上,将笔记本交给我,示意我打开看看。我翻开笔记本,第一眼就看到一张相片,是王金枝的二寸半身黑白照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幸福的微笑洋溢在白晳的脸上,几许青丝挂在前额,好一个清新亮丽的妹子,真漂亮!我没敢多看,但已留在脑海里。我装着不在意,迅速地将相片还给刘刚。刘刚接过相片,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金枝见我马上就要上大学去了,前两天才送给我的。”他在坦露心声,也许还在宣示主权吧。

我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两行娟秀的字迹跳入眼帘:“学习是生活之伴侣,努力是胜利之曙光。我们共勉。爱你的金枝。”看到这,“爱你的……”我全身一下子酥了,他俩的爱情,令人羡慕,我似乎也闻到了爱情的甜蜜。我们这一代人,一般都不这么直接表达爱意,只有愿意托付一生的恋人才如此炽热地坦露情感。爱情的勇敢是可以冲破一切束缚的。

我盯了会熟悉的字迹,玩味了会赠词的意义,赞道:“有才!无愧是同学们心中的才女。”我脱口而出:“刘刚,你幸福也!令人羡慕。”

“哎,老兄,”刘刚双眼紧盯着我问:“你有女朋友吗,老实说,离开一年了,嫂子姓甚名谁?”

“没有,连目标都没有!”我淡定地说:“谁象你,人都未长大,就这样浓情蜜意了,你这是早恋!”

“打住,莫转移话题。我对你肝胆相照,你可不许瞒我!”

“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

“那有没有看上的姑娘?”见我摇头,他把头贴近我耳旁说:“你看丁萍如何?”

我急了,正色道:“千万别莫乱配!”

“哟,还看不上人家呀,她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哦。”刘刚小声嘟嘟道。我已是一叶障目,还陷在暗恋的泥坑之中。

……

第二天一早,我俩揉了揉带血色的双眼,简单地扒了口剩饭,刘刚要去公社(现乡政府)办些手续,我只请了两天假,必须赶回去。我俩互道珍重就分别了。我走了几十里崎岖山路才来到汽车站。

在车站准备买票时,我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十点,便开始犹豫了,还有些时间呢,要不去王金枝家看看她和她的父亲,要是在医院就到医院去看看也行呵。再摸摸兜里的钱,只有买车票的钱,连午饭钱都没有着落,去看人家,特别是看病人,空手条条,算是怎么回事嘛。知青啊,穷得响丁当!我再次把自已那一丁点想法和勇气扑灭了。一个又臭又傻的穷小子,还奢望什么感情,收起你的幻想,乖乖地回农场去好好改造吧。于是我把仅有的人民币交给了售票员,灰溜溜地离开了江滨。

面对高考,我们一大群被耽误了十年的知青,想上大学,只是一个理想罢了。有多少书没有念,有多少基础知识需要补,还有多少农活必须去做。要想脱产学习,请老师补课,上复习班读书,要是没有攻下大学门坎,那多么难受。而且大多的父母受“文革”的影响,认为考不上大学不要紧,当工人很好,很光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嘛。所以一边务农,一边复习,两不误。其实误了终生矣。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所以,思想僵化把改革初始,留给我们的一缕光明又给遮住了。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一九七八年冬季的一天上午,我在大队部门前(大队部即现今的村委会)看见两名着军装的解放军。缘分来了,体检、政审,一路顺利,红五星引领我步入了军营,成了全国人民学解放军里的一名战士。

在部队,我潜心训练和学习,接着参加了中越自卫还击战,体验枪林弹雨和生死离别,对自已的人生观产生了巨大改变和提升,扭转了我许多观念和认识,甚至行为准则。有人说部队是一座大熔炉,此话不假。我记得在战前的遗书里,没有提及一句男女感情的话,我虽然没有忘记,但我不愿意涉及。假如在战场上牺牲了,就让这份未见阳光的爱恋,静静地流逝吧。

战后,我入党、提干、进军校,到连队当主官、进师部机关当参谋,可谓一路顺风,在战友们的关切下,我相亲、恋爱、结婚、育子也步步顺利。虽说把自已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国防事业,却也灿烂和精彩。回头看,我不悔。

其实,在我人生的情爱生活中,我许多回都会想到自已的暗恋对象,她的形象会跳入脑海,尤其在相亲阶段都会拿她跟别人做比较。这时我会想她怎么样了?结婚了吗?有小孩了吧?啊,心中曾经的女神,祝福你美满幸福。我没有忘怀你和同学们。只是时间太紧,任务很重,琐事也不少,尽管好几次携妻回星湖市探望父母,却没有机会回江滨看望你们,所以,四十年里我们断了联系,没有了来往。我的人生中和你们的岁月里,都缺少了彼此。如今我回来了,却两鬓霜花、年过半百了。

“到了,长沙到了!”

客机上人们躁动起来,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啊,长沙到了,我回来了。

长沙,我年少时非常向往的大城市,这里有伟人毛泽东那神奇的、耳熟能详的青年轶事,特别是那指点江山的豪气,无不使我们这辈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无不渴望能游历一番。可是因为穷,后因工作生活所累,一直未曾踏入这座城市一步。作为湖南人真乃莫大的遗憾。五十多岁,黄土埋了半截的人,才有条件弥补这一夙愿。

在飞机场出口处,老同学刘刚没有失约,不顾尊贵的身份,率几位老同学在人群中迎接我,因为我看到了“接罗跃华先生”的牌子。我立即大步走了过去,将双手伸给了一位又高又胖、戴着眼镜的汉子:“你以为你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我玩笑地和刘刚紧紧握着手:“不愧是好兄弟,几十年不见,还能一眼便识”。我一边回答他:“没有什么大变化,老样子,只是发福了一些而已”。一边打量着刘刚:一身黑白搭配很有范的夏装,手中拎着一个小公文包,脚穿一双棕红色凉皮鞋,肚子凸显,头发有些稀疏,可以说半秃顶了。“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的俗语,再次得到了验证。皮肤还是那么白净,脸和眼角上爬了一些皱纹。整个人很有气派。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只是感觉缺了点我们行武出身的粗犷和随性,略少了点阳刚之气。

我俩松手后,刘刚又与我紧紧拥抱,是真情流露,绝非做作,我亦然。稍后他介绍几位老同学与我相认和握手。在来之前,我就了解到刘刚大学毕业后便回湖南,在省里某厅工作,如今已是该厅副厅长了,可谓仕途有为,是同学们中最大的官了。虽如此,对他的为人,同学们还是认可的,口碑不错。有些同学还经常和他保持着来往。这次同学集会他也是积极支持和参与的。

中午,在落脚的宾馆里聚餐时,我见到了一位打扮时尚,浓密的头发烫染成综色,大波浪型披洒肩上,身材高挑、婀娜多姿,容貌亮丽的女性,尽管脸上也有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皱纹,但是风韵犹存,形象气质俱佳的女子站在刘刚身旁,刘刚介绍给我说:“这是我堂客。”

“噢,是弟妹,哦,是厅长夫人呀,”我刚出口叫弟妹,立马又纠正过来,还是称夫人为好。“我还纳闷谁请来一位仙女呢,幸会、幸会!”

刘刚的妻子浅浅一笑说道:“你莫策我,老太婆了,”与我握了一下手,坐下之后又说:“你和刘刚是发小又很要好,几十年未见,他常念叨你,说你在部队当首长,今日相见果真英武!”

“夫人缪赞了。我一介武夫,焉能与刘厅比。惭愧惭愧。”我们就这么客气地寒暄着把午餐用完。我在想,刘刚这家伙真是艳福不浅!桃花运这么旺盛,离开王金枝,立马又找个美女,也许他生来就逗美女喜欢吧。而我最关心的是:王金枝和他怎么分开的呢?离开之后日子过得如何?又嫁给了谁呢了我不但很好奇,更多的是不能释怀王金枝的命运。

饭后,刘刚没有回家,与我在宾馆一同午休,他对我还是很友好、随和的,虽然官话和表情时有流露,我理解那只是一种习惯罢,已经非常注意姿态了。这样为我俩的情谊做了很好的铺垫。

午睡后,刘刚叫上司机开上他私家宝马车,陪我游览了“爱晚亭”、“浏阳河”、“长沙第一师范学校”、“橘子洲头”,待到了长沙城已是灯火辉煌、璀璨星空之际,我们又来到了坡子街的“火宫殿”,当饥肠辘辘的时恰好品尝正宗长沙小吃,“火宫殿”也是毛主席来过的地方,有他老人家亲笔题词:“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不愧是哥们,就是能体会到我的情感,把想去的景点一一游到,把想吃的一一品到,既饱了口福,又开了眼界,手机里装满了景色、身影等各种相片。我很惬意,虽说是蜻蜓点水,却不虚此行,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酒足饭饱后,刘刚送我到宾馆,两人泡着湖南茶叶,饮着长沙水,才拉开了话题:“我知道你肯定纳闷,我怎么没有跟王金枝结婚?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吧。”他打破禁区,直入主题。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说:“洗耳恭听。”

他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烟雾,记得下乡时他不抽烟的,现在却抽得凶,我下乡时学会了抽烟,而且抽得很厉害。当兵后就狠心戒了。他吸着烟,又挪动了一下身子,开始讲述他和王金枝的往事。

刘刚上大学后,学业紧张,在尖子学生堆里,想要出类拔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拼命发奋学习,才拿到全班前几名。而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又非常思念金枝,于是他将思念和爱意付绪笔端。可是信寄出去之后,就如石沉大海,一直不见金枝有任何回音,眼看一学期即将过去,刘刚想了许多,是金枝太累太忙?还是她一直未收到信件?或许正在抓紧复习功课,不想分心?也有可能正在随知青回城大潮,忙于找工作吧?不过,再怎么样也该有一封回信呀。

正当刘刚百思不得其解时,他收到妹妹写来的一封信,在信中妹妹附带写了几句这样的话:“哥:金枝姐在农村被人欺负了,她父亲病得很严重,可能不行了。她很可怜,也很坚强,她让我转告你,要安心读书,她配不上你,让你不要再找她了。”

这一段话,刘刚反复看了无数遍,字字似箭,刺痛他的心,他接受不了,几乎崩溃了。但期未考试临近,是请不到假的。情绪稍微稳定时,刘刚擦干泪水,立即给妹妹写了几句话,要她想方设法帮他把信送给金枝。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金枝:你好!

见字如面。好想你!自分别后给你写了好多封信,不知你是否收到。几个月了,一直等,一直盼你的回信。

不知你现在可好,思念太苦,已折磨的我快要窒息……千言万语表达不了我对你的爱!不管现在怎么样,你一定要坚持,绝不可放弃我们的爱情。马上要放寒假了,我一定来找你倾诉分别之痛,一定带你去见我父母,向所有人公布我们的爱情!

金枝:已相知,莫相疑;长相知,莫相忘。

我相信我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祝愿我们的爱情永存!

抱你……

吻你……

你的刚

信写完后立马寄了出去,刘刚这才喘上了一口气。但从此再也没有快乐过,他担心金枝真要分手,他恨自己在关键时候不能给金枝一点点关爱,不能分担她一丝忧愁。而关于金枝被人蹂躏之说,刘刚不相信,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情的发生,因为他了解追求金枝的那位男知青,他还没有这个胆量!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不愿多想,只有放寒假回江滨,才会弄个清清楚楚,再为金枝报仇,为自己出气……

只为妹妹信中的几句话,刘刚天天紧锁眉头,默默无语,甚至焦燥不安,这恍惚的神情被班里女同学肖莉关注着,肖莉就是刘刚现在的妻子。她即对刘刚嘘寒问暖,频繁接触,格外关心,让刘刚一颗冰凉的心感受一些温暖。在此之前,刘刚知道肖莉家境很好,父母均是一所大学的教授,可谓是书香门第之家。肖莉学习成绩好,完全靠自已的本事考上大学,她长相姣美、亭亭玉立,给刘刚留下了很好印象。在肖莉欲与刘刚走近时,因有金枝的原故,刘刚与她始终保持距离,仅限于同学的关系。在这次面临失恋的颓废情绪中,刘刚借着酒劲向肖莉倾吐了心中的苦闷,肖莉在安抚时与刘刚拥抱在一起,为他轻轻拭去泪水……女追男,隔层纱。

刘刚没有守住最后的底线,或者说在那一时他不想坚守底线。男人啊,特别是二十来岁的汉子,“荷尔蒙”那么强盛,怎么能坐怀不乱,况且面对的是一位愿意委身于自己,又善解人意的美女。

此后,刘刚非常后悔,掉进了情感的旋涡,既无法面对肖莉,回到从前的状态。更无法面对金枝,真是悔恨交织,痛不欲生!而肖莉则趁势而上,用百倍的柔情和爱意对待刘刚,用无声无形的道德筹码把刘刚紧紧地包围着,还在女同学中有意透露她与刘刚的恋情。

虽说那时大学生也是禁止恋爱的,但毕竟都是成年人,都是知识分子,喜欢浪漫,情感丰富,思想解放得最早最快,他俩的事不妨碍别人,所以没有任何阻力。刘刚呢,悔恨那一时之快,辜负了金枝,但生米做成了熟饭,也没有办法了。而且是金枝先提出分手的,这么安慰自已、搪塞良心的拷问,来做为负心的借口,便没有,也不再敢给金枝写信了。放寒假了,在肖莉的邀请下,他只好随她一道游山玩水去了。有了肖莉,就必须忍痛放弃金枝,对金枝曾经的誓言也只能付绪东流。到了春节,刘刚要回家几天,肖莉硬是缠着一起回了江滨,在家呆了几天,肖莉可谓寸步不离,刘刚呢不敢出门,怕遇到同学和朋友,更怕碰到金枝。

在家里,刘刚的妹妹私下地告诉他:金枝已招工当了一名工人,住在女工集体宿舍,生活有了保障,精神好多了,听说同厂一位电工小何正在追求她,小何长得帅,人勤快聪明,是顶父亲的职进厂的,家庭条件稍差些点而已,说金枝还未应允。

得知金枝已招工进厂,离开了农村。刘刚稍感欣慰,现又有人在追求她,他心里的负罪感仿佛有些减轻。

在江滨那几天,虽说是过春节,身边有肖莉陪着,但刘刚总感到心口隐隐作痛,好象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无法挪开,使他透不过气来……那么美好的感情,只有十多天就发生了逆转,之前的甜言蜜语、信誓旦旦还在耳旁回荡;之前的恩爱场景还在眼前涌现;初恋的情那么深、初恋的义那么重;那么好的姑娘就将跟了别人,就将成了别人的新娘。面对物是人非的变故,伤心痛苦的心情,刘刚无法表达和描述,他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之中,饱尝着自已酿的苦酒……

听罢刘刚低沉忧伤的介绍,而且他信誓旦旦,他说的全是真实。在他的讲述中,我早已义愤填鹰了,我多次拽紧挙头,真想给他两拳!

“你!你怎么会这样呢?金枝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背叛了她!她是太爱你了,不想拖累你,给你自由,给你更好的前程,你却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快活。你与她分手,怎么就不告诉我呢?我可帮你去沟通呀……”我一连串的责难,似机关枪一样扫射出来。

“你别说了!别充好人,你去当兵,又去打仗,仗打完了,也不见你半点音讯,一点都不够哥们!”刘刚也愤怒地怼我。“你现在说要帮我去沟通,那时到哪里去找你,你只管在部队奋斗,哪还记得我,哪会关心我和金枝之间的小事呢?”

我无语,更无言以对。

人呀,四十年过去了,埋在心里的话还是不想往外陶,还是不愿意向他人诉说,还是不敢向好朋友说坦白。其实,保守秘密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守口如瓶有时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我真想大声对刘刚呼喊: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还是有机会的!我一定不会象你一样辜负金枝!抛弃金枝的!

但是,我依然选择了憋着,尽管难受……

夜深人静,我和刘刚沉默了,虽然有两张床,但我没有留他的意思,他也没有留下来的想法。说了“回家了,明天见。”答了:“慢走,明天见。”

刘刚走后,房间里更寂静,我能听到自已的呼吸声,我无法接受这些过往的事实,也无法理解那时自已刚復自用、自以为是的愚蠢做法,这种所谓的清高掩盖着极度的自卑,使自已丧失了一次又一次机会,把自已爱恋的人推给了别的男人。

是的,我现在夫妻相爱,家庭幸福,也令人羡慕,尤其是妻子的容貌、身材、家境、学识样样都拿得出手。我还是悔恨当初的自已,追悔那时的肤浅和懵懂。我使劲搓了搓手,又用力摇了摇头,俱往矣,往事不堪回首。

我迷迷糊糊和衣而眠。

第二天一早,我和刘刚与同学们一起用过早餐,分别乘坐三辆轿车,从长沙直奔江滨市。我依然坐刘刚的豪车,由于车内有司机和另一位同学,我俩没有什么交流。在豪车里我没有感受到舒畅,反而感到有些沉闷,昨晚伤了元气,没有睡好,坐了约半小时车就感觉疲倦了,便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身体舒适一些,准备咪一会。谁料坐在前排的刘刚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看来他昨晚也失眠了吧。

大约在中午十二时许,我们到达了江滨市。司机见我们都醒了,便说了一声:“江滨到了。”

我迅速挺起身子,摇下窗户朝外看去,要好好的看看这个让我梦牵魂萦的小城,分别四十年了,我只梦里回到过这里。如今亲临其境时,完全没有过去的影子了。变化太大,真乃天翻地覆!看:道路很宽广,过往车辆分道行驶,人行道中树木翠绿,已经很干净的街头上还有环卫工人在清扫些许垃圾,一扫过去道路狭窄不平、脏乱的印象。驶入主城区看到鳞次栉比的幢幢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中一辆又一辆豪华小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许多俊男俏女的身影,道路两旁全是琳琅满目的商铺门店,如此绚烂街景,完全是一派一线城市的景象。

“完全没有过去的影子了,太亮丽了!”我脱口感叹。

刘刚来劲了:“市中心有一条全省最美的街,现在交通很方便,两公里到汽车站,五公里到火车站,六公里到高速公路,十七公里到高铁站,二十七公里到飞机场,发展速度非常惊人!”

我疑惑地问:“真有飞机场了?”

刘刚笑了笑:“正在建,是真的。你看前面就是滨江公园和资江大桥,还有红日公园、青山公园。”

“老同学啊,你如数家珍!经常回江滨吧。哎,高堂身体可好?”

“还行,不过上了年纪,毛病也不少。谢谢你惦念。他们住在长沙,却经常回江滨的房屋住,老年人啊,更钟爱自己的老窝和老伙伴。”

“这次挤时间去看看二老才行。”我这么说,也这么想。

“到了。”司机说着,将车开进了一家宾馆,几十名老同学前来接车和欢迎我们,大家相互握手和拥抱,当我认出眼前这位穿着一身兰色白边连衣裙,风姿绰约的女同学就是王金枝时,我立刻与她紧握着双手,我们很激动,我又勇敢地、自然地和她拥抱了一下。她应该领会到我双手用劲的力度和热度,她的脸微微泛红,也许是刚才见到了刘刚的缘故吧,我也感觉到她的手稍用了一下劲。这是我和王金枝第一次握手。我放任地在她耳边轻轻、坚定的说了一句:“我好想你!”

“罗跃华,你别抓住美女就不撒手了,还说悄悄话呢。”一位女同学在叫嚷,把我俩弄得好尴尬,也把同学们都逗乐了。我便和金枝分手与这个叫嚷的丁萍同学握手,聊了起来。

“丁美女,还是这么活泼,还是这么靓丽!久违了。”

“只要还认得我,说明你还有良心,不然这次我会把你灌醉的。”丁萍还是那么豪放。

“开席了!开席了!”随着招呼声,同学们一边寒暄一边步入饭桌,在相互敬酒,互诉衷肠时,好几位同学竞哇哇地哭了起来,有位女同学一边擦拭着外涌的泪水,一边自嘲地说:“太激动,太高兴,我的泪点本来就低……”场面令人动容。唉,时间过得真快,那时的少年一下变成了老头、老太太了,有的同学全是白发,几乎寻不到一根青丝了,有的同学胖得太狠了,完全认不出来了。

在饭桌上,我不善饮酒,端着一杯啤酒一边品着,一边听着同学们的说笑。但目光总是停留在王金枝身上,她被安排坐在刘刚旁边,似乎有些不自在,她一会儿在应酬着同学们,一会儿品着饮料和菜肴。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单薄,前额的头发已斑白,脸上布满细条皱纹,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有神。有几次我俩四目相视,她即低头吃点东西或移开目光。我多么想从她的表情和目光中看出些什么或读懂些什么,我多么想更多的了解她的经历……

晚上,我们吃饱喝足之后,又走进了歌厅,在歌厅里同学们载歌载舞,欢乐无比,好象又回到了十七、十八的时候,歌曲不断,掌声不断。我呢,没有多少歌舞细胞,唱歌时节拍不准,但我被气氛感染了,也拗不过同学们的盛情邀请,便拿起麦克风,唱了一曲《真的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

真是一首好歌,歌词太棒了,把我默默的爱恋全抒写在里面了,非常适合我此刻的心境。说也怪,入情了,歌还真唱得比以往好多了,也赢得了大家阵阵掌声。歌唱完了,丁萍又揶揄我:“刚才还说不会唱歌,一曲就成名了。你呀,总在装!”

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丁萍扯到身边坐下,贴近她耳边说:“你怎么老是怼我?你是歌后,刚才听你唱歌,我手掌都拍痛了,真是一种享受,不过后面有人插进来与你和唱,就乱了声色。呆会你再唱一曲,让我饱饱耳福。”

夸她两句,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女人,真是需要夸赞的,赞美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德,只要不是虚假恭维,当然需要真诚和智慧。可惜,我明白的太迟。

“我们没有什么追求,每天跳跳街舞唱唱歌,弄个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就行,不象你们总是以事业为重。”

听她这么说着,我又询问她的家庭情况,她回答说:她和丈夫都已退休了,儿子研究生毕业后在北京工作,不用我们操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以生活不用愁,每月退休工资照领,身体好,没病痛,日子还算滋润,很知足了。不象金枝,硬是从苦日子里熬得不行了,这几年才算熬出来。

歌厅很热也很吵,我便约丁萍到外面透透气,她爽快的跟着我离开了歌厅,在宾馆外的小道上散步。我晓得丁萍和金枝是闺蜜,两家住得很近,首先是同学,然后一起下乡,一起进厂,对金枝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询问道:“金枝她怎么苦了?她在农村被谁欺负了?她为什么就和刘刚分手了?她现在的老公怎么样?你好好说一说,我一头雾水呢。”

“是这样的,”丁萍叹了口气,给我讲述着远去的往事……

刘刚上大学去之后的一天傍晚,金枝得知父亲又病倒了,散了工,晚饭也顾不上做,再次跑到支书家去请假,准备明日回家照顾父亲几天,支书还未回家,金枝就在他家等。谁料支书那混帐儿子见色起意,看四周无人,一把将金枝抱起,跨进卧室,然后将她按倒在床上,可怜一个黄花闺女那里见过这么野蛮、胆大的畜生,金枝本能地大喊救命,大呼抓流氓!并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反抗,但那畜生人高马大,一身蛮劲,一只手迅速捂住金枝的嘴,一只手就解金枝的衣扣,伸进内衣抓摸金枝的上身,嘴巴在金枝的脸上乱亲乱舔。听到金枝的救命声,支书的老婆从厨房赶到卧室前来制止,色胆包天的畜生竞一脚将母亲踹开,欲继续作恶,金枝劳累了一天,又未进食,眼看体力渐渐不支,恰在这时支书回家见此状况,一声怒吼,一个耳光抽了过去,那畜生才落荒而逃。金枝的脸部、手上都被抓伤,胸前的衣扣被扯掉两粒。她爬起身,捂紧衣,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支书老婆早已将厅门和房门关了起来,支书也蹲在旁边一个劲地安抚金枝,给金枝赔礼道歉,见金枝哭泣不止,他狠狠抽着烟,皱着眉,也无了主张,最后竞说看金枝要怎么样的赔偿,金枝愤怒地吼道:我要让他坐牢!

这件事还是被好事的阿嫂们悄悄地传了出去,有多种说法,在农村一时议论纷纷……

金枝呢,气归气,恨归恨,为了自已的名声,没有向他人诉说,第二天忍气吞声回家照顾病中的父亲了。

不过这事对金枝的打击很大,她情绪非常低落,不愿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里,她多次委托我去大队部问问是否有她的信件。金枝在盼、在等情郎刘刚的信件。可大队会计总说没有金枝的信。其实是支书指使会计压了信,支书见金枝没有告状,才松了一口气,看见有金枝的信件,怕节外生枝,怕信件左右金枝的想法,怕弄出什么事,撤掉他的支书的职务,更怕将他的儿子送进监狱。

金枝收不到刘刚的来信,非常失落,她认为自已被强暴了,丑事传千里,刘刚和他的家人也可能知道了,所以刘刚就不愿意给她写信。金枝还在想:自己失去了贞操,配不上刘刚了,何况父亲病重,家里倒了半壁江山。在农村白天干活,靠晚上自学考大学也没有希望。更不知道在农村要熬到何年何月,所以她失去了信心,也不想拖累刘刚,如是她决定断了再和刘刚联系的念头。

丁萍好几次对金枝说:刘刚不会变心的,我帮你去他家问问情况,或代你写信去问问刘刚,到底是什么原因,总得弄明白才行。可金枝一口拒绝,要我千万别乱来,我只得依从她。然而我心里憋得慌,你不是滋味,总想替金枝讨个说法。

“哎,那时你跟刘刚很亲近,你可知道刘刚是怎么想的吗,他为什么要抛弃金枝?难道他一上大学就忘了金枝,就移情别恋了?还是因为金枝在农村遭人欺负而嫌弃人家了?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答案呢。”看着丁萍这么问我,我先是摇了摇头,后又想为刘刚做些解释,把刘刚在长沙对我的说词说一下,但我欲言又止在那里发呆,丁萍见我无语,也不追问下去。她率性地,就象竹筒倒豆子似的,非倒了出来才痛快一样,她继续叙述着金枝的故事。

这年春节,我听说刘刚带了一个大学女同学回家过年,我才完全打消了了去盘问刘刚的念头。觉得刘刚就象陈世美一样坏!我恨死他了!我更同情金枝的不幸,心疼她日渐消瘦,憔悴不堪的身体……

再说,金枝从刘刚妹妹手中接过刘刚写来信,这是她和刘刚分别后,收到的唯一一封信,是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的一封情书。金枝知道这是自己向刘刚妹妹提分手,刘刚知道要分手才写了这么一封信的。那时呀,只有信件、只有字迹才是传递情感首选的、可靠的工具。

金枝拿到信件后,怀着兴奋和紧张的心情迅速跑回家,关紧房门,一字一句地读着信件的内容,刘刚那苍劲的字迹,坚定的承诺,甜蜜的言语,让金枝激动和陶醉。其实她根本舍不得和刘刚分手,只是考虑自己条件太差,会拖累他的缘故罢。

看了刘刚的信,金枝完全相信了刘刚,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她连续地、反复地阅读信件,还是意犹未尽,刘刚啊,刘刚,你是大学生呀,写封情书就么短吗,就不能多写一页两页吗!

然而,只是这么简短的信,足以使金枝那少女的心澎湃不已了,她荡漾在美好情感和幸福的遐想之中……虽然自己硬着头皮向刘刚妹妹说了分手的话,说完后又是那么地后悔,那么难过,那么伤心,阅到这封信,足以证明选择刘刚是正确的,他的肩膀是自己有力的依靠!有了这封信,她吃了定心丸。于是她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秘密地藏好。耐心地等待寒假的来临,翘首企盼刘刚早日回家,憧憬着甜蜜爱情的生活……

然而,命运不但没有垂怜金枝这个痴情、柔弱,而屡遭厄运的姑娘,而是给她一个致命的打击!使她的天空坍塌的恶噩,真是如雷轰顶!那就是刘刚寒假没有回家,春节回家两天,不但没有来找金枝,而是带上了另一位美女同学回家了!这是天大的滑稽,也是金枝的耻辱,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独自跑到资江畔,咆哮着呼天唤地,想弄清这是为什么!想知道板上钉丁的事说变就变的原因!想倾倒积累的苦水!想发泄心中的愤怒!然而却只听到自己高声大喊的回音,再没有任何答案,也没有谁来理会她……

尽管人间的事如此悲凉,令人气愤,金枝却不再流泪,她相信泪水可以冲刷心灵,可以坚强意志。但她不愿意将自己宝贵的泪水再洒在这无情无德的刘刚身上!

金枝原来还在想,刘刚寒假回家见面后,如何跟他解释自己在农村遭遇侮辱的事,如何解释跟他妹妹说分手的意思。现在看来,自己先提出分手是明智的,正确的。刘刚呵,你辜负我,亵渎了我们的感情,玷污了我们的爱情;刘刚呵,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变化这么快、这么大,也许你有隐情和难处,却也太不靠谱啊!你写得信还在,信上的墨迹已干,余温巳消,难道就那么不值得一看,那么一文不值吗?刘刚呵,选择与你交往真是大错特错!你不值得我再有任何留恋!

也是这年春节,丁萍去金枝家拜年,在金枝的房间里,看到金枝坐在床沿边,伏在桌子上用毛笔在书写什么,见我进屋才放下笔,为我倒了一杯开水,勉强笑了一下,我坐下后对她说:“听说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回家过年了,今天特意过来给他老人家拜年的。”

金枝一边谢我,一边又说:“过春节了,医院很冷清,病人都回家了,我父亲病情不稳定,但他坚持要回家过年,我妈和医生只好顺从他了,主要让他有个好心情。其实他病得很重了。”说着,泪水涌了出来。

见状,我又迅速转移话题:“过年了,还在家练毛笔字呀,我看你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干脆去摆个摊写春联卖算了。”我拿起她写的字欣赏着,顺口念了起来:“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结,几年离索。错、错丶错!……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丁萍,莫念了……”金枝把书写的纸张收了回去。好一个痴情女,被无情的爱情折磨得如此伤痕累累。金枝的心事我理解,更多的是同情,恨刘刚,却再也不敢在金枝面前提刘刚两字了。忍不住啊,泪水又充斥着我的双眼。

稍后,金枝陪我一起到了她父亲的床边,看到她父亲眼眶深凹,目光黯淡,脸色惨白,鼻孔喘着粗气,那骨瘦如柴的病态让人怜悯、伤感。她父亲见到我微微一笑,费劲地从被窝里移出那只青筋突凸,只剩下骨头的手掌向我示意坐下,我便坐在他老人家的旁边,她父亲嘶哑又哽咽地对我说:“小丁,你与金枝是最好的姐妹,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叔叔谢谢你对金儿的帮助。唉,我身体不争气,在金儿出生时,我总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企盼她象皇帝的女儿一样,过上金枝玉叶般的生活,谁想却让她吃尽了苦头,远不如别人家的姑娘,我愧对她呀……”说着,用手去擦拭眼角挂着的泪水。金枝已成泪人,我紧紧地拉着金枝的手举起来,对他老人家说:“您放心,我和金枝是一辈子的好姐妹,您不会有事的,您要好好的保重身体……”我忍不住的泪水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果不然,一个月后,金枝的父亲就撒手人间了,在追悼会上,金枝的母亲悲伤欲绝、肝肠寸断,几次晕厥,真谓死去活来。有人说金枝的父母感情太好、太恩爱,遇神鬼嫉妒而被拆散的。我才不相信这种鬼话,而我妈还真认可这种说法。

而金枝呢,才无端遇到爱情的背叛、被人抛弃,今又惨遭骨肉分离、痛失父爱,面对祸不单行的命运,整日泪水涟涟,还得强忍悲哀去安抚母亲……懂事的姑娘,苦命的丫头……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的场景让参加悼念的人们无不扼腕叹息,为之动容……老天爷呀,也是雨水连连下个不停,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也不知道陪着金枝流了多少泪水。

金枝悲痛欲绝,在人生最双难、最低谷的日子里煎熬着……

苦难的日子总算见到了阳光。国家对知青的政策有变,知青们全部返城了,我和金枝一道招工进了国企,当上了工人。

工人和知青,完全两种天地,两种职业,两种生活,我们白天上班,晚上进夜校,到了周末一起看电影、逛街。每月二十号工资按时发放到手,经济独立了,生活有保障,我们有了足足的幸福感和自豪感。

金枝是美人,放在什么地方都引人注目,何况她品学兼优,引来市里干部和厂里领导的公子哥们的追求,有托人介绍的,有路上搭讪的,也有亲自上门的,金枝不为所动,一一谢绝,这当中还真有才俊帅哥。我三番五次地劝金枝不要太挑了,也不要再陷在刘刚那个泥坑里出不来。我都结婚了,她还单着。我逼着她陶出心里话,她才说:“刘刚是前车之鉴,干部子弟不可选。”后来有个帅哥默默的关注着金枝,从不声张,很稳重,有时与我们主动在一起,帮金枝做事也是默默的,他为人和善,看问题也有见地,蛮阳光有朝气的,金枝有些心动。记得金枝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小何真有点象罗跃华,是个靠得住的人。”慢慢的他俩就开始交往了,这个小何就是金枝现今的丈夫。

“诶,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你又调侃我?”我有些诧异,便插嘴打断丁萍的话。

“是真的,你不信就算了!”丁萍说道:“你别打岔!要不我不说了。”

我双手作揖:“你继续,继续。”并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两瓶绿茶,拧开一瓶递到丁萍手中:“口渴了,喝几口再说吧。”

丁萍接过绿茶,先喝了一口:“这才象个样子,谢谢哦,”然后继续讲了下去。

她说:金枝对小何的感觉甚好,但金枝的母亲认为小何家在山村,经济条件太差,力劝金枝放弃小何。可他俩已是恋人,金枝是重感情的,不顾母亲的阻止,硬是与小何结了婚。婚后夫妻恩爱,过上了幸福小家的日子,很快又生下一男婴,可谓姻缘圆满。

儿子五岁时,金枝的丈夫小何一天夜晚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为了保命不得不锯掉了一条腿。伤情刚好些,小何又患上结核病。又一波祸事袭来,金枝还是默默地承受着厄运和苦难,她白天上班,中午和晚上全方位、全心身地侍候丈夫和小孩、操持家务,没有片刻停歇。每天清晨睁眼忙到深夜,就嫌时间不够用。家里还是那么整洁干净,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换着口味,虽然少了大鸡大鱼,但儿子的生活和衣着得到了保障。她一个人,用柔弱的身躯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家,扛起一家三口这片天空!

然而,磨难还没有结束。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市里一批企业关闭了,接着我们国营企业也被改制了,我和金枝失业了,除了一次性补给我们三万元钱后,我们再也没有工资发了,必须自己找工作,自己赚钱维持生计,还得赚钱继续上交社保。就象行车中途被甩,江水中船被淹没了一样,我们失业工人茫然无措……今后的路,必须靠自己走下去,江水中游上岸也必须靠自己的水性了,反正铁饭碗被砸了!只有继续上交社保金,等到退休后,方才可以领到每月的退休金了。

一个上千人的企业说散就散了,工作、工资说没有就没有了!工人们多么想不通啊,不是我们工作不努力,也不是我们吃不了苦,更不是我们工人无能……那种痛苦和无奈是你们国家干部无法体会的!铮铮铁骨七尺工人也因此抛洒了泪水。一些情绪激烈的工人还组织集会、游行进行抗议,他们想不通、更难走得通……没有办法,还得守法,还得继续生活。

金枝失业了,也失眠了。一家三口的生计,她必须面对,必须再扛着、再尽力支撑着。丈夫小何见全家压力全落在妻子一个人身上,自己就象废人一样,经常伤心地默默流泪,他爱金枝,却给不了她幸福和快乐,还拖累着妻子。于是,他颤颤惊惊提出与金枝离婚,试图减少爱妻身上的包袱和压力。金枝态度非常坚决的对小何说:“只要你在,我就有依靠,就有盼头。如果你的伤病全好了,发财了,有妹子喜欢你,你要离婚,我不会拖着你。现在你这个样子,我是绝不离婚的!”她还对丈夫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夫妻同心,一起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样使丈夫小何树立了信心,坚定了信念,思想愉悦了,从颓废中振作起来了。

在安抚丈夫,照顾好儿子的起居,金枝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开始四处奔波寻找工作。没有专长、没有经验、更没有贵人引荐,找工作谈何容易,首先从洗碗工做起,再开始着边工作边学习的模式,诚实、肯干,不惜汗水,不怕吃苦,渐渐被老板们认可。接着又开启了从每天打一份工,到每天打三份工连轴转的模式,清早到一家早餐店做“白案”,中午到一家酒店做服务员或主持人,晚上又到家的附近一家超市当营业员。金枝忙碌着、坚守着、煎熬着,一年,二年,三年奋斗在清贫、艰辛、痛苦之中……

有一次金枝过生日,我就她的时间,请她在包箱内吃餐饭,她看到生日蛋糕,听到我的祝福,眼里立马涌出泪水,忧伤而低沉地对我说:“我这人命不好,克人,先是父亲走了,现在丈夫残了,又病了。难道我真是人们说的帚把星吗,我得罪了谁?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呀,我就这么苦这么难,这么该受罪的吗……”金枝发泄着沉淀太久的怨愤,我默默地听着,待她哭泣抽搐了一会,我才安慰着她:“别太伤心,慢慢会好起来的。你儿子慢慢长大了,在学校里总是得第一名,这就是希望呵,光明就在前头。我坚信你的付出一定会有回报的!”

我虽然这么安慰金枝,但我也纳闷,金枝这么秀美、善良、勤劳的女子,灾难为何总是接踵降临她的身上,是老天不开眼,还是老天在作弄人呢!

苦难的岁月终有尽头。首先是金枝的儿子以近七百分的好成绩考进理想大学,现已博士毕业在北京市一家科研单位工作;其次是金枝的丈夫身体康复、装上假肢,生活能自理,还能帮着干许多家务活;特别是金枝夫妇都已正式退休,不用交社保钱了,每个月按时领到退休金,生活上没有经济压力,过得轻松快乐了,我们常在一起聚会、唱歌、跳舞。金枝总算是熬出头了,她的脸上常常洋溢着笑容了。

未了,丁萍说:“故事讲完了,你满意了吧,还有什么要问的?”

真不容易,终于听到丁萍讲金枝又有了笑容,我一直紧绷的心才松弛下来,握紧的拳头已是汗水湿漉。金枝的故事跌宕起伏,震烁人心,甚至有些传奇色彩。我相信好人终有好报的谚语,更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名言。但愿金枝的夕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过得快乐幸福!

听完了丁萍讲述金枝的故事,我对金枝又增添新的认识和了解,敬佩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地想起了在学校读书时,语文老师讲叙课文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文章里对车夫有几句这样的评价:“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金枝努力不懈的奋斗精神,挤不倒、压不垮的意志,对爱情忠贞不渝信念,令我肃然起敬,真有越看越高大,须仰视才见的感觉了。

时间一晃就到深夜十一时了,我便和丁萍一起回到歌厅,同学们还在纵情歌唱。刘刚见我和丁萍从外面一道回来,大声喧哗:“你俩到哪里去幽会了?同学聚会,可不能拆散一对算一对喽!”这一声捉弄,引起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目光扫射在我俩身上,好象要看出些秘密,也许会联想些什么花边轶事,把丁萍羞得满脸通红,弄得我也不知所措。这家伙还真坏呀。

这时有人喊:“刘厅长,你点的歌到了!”刘刚马上回过身,接过麦克风和金枝合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但我要如何如何能停止再次想你,我怎么能够埋藏一切回忆……”

这首歌绝了,很适合他俩,那忧伤的歌词和曲调将他俩浸泡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个中的辛酸苦辣他俩自会领略。也许生活中命运总会有许多无言的结局。我同样深有感触。

整整十二点,同学们依然意犹未尽,但明天还有聚会,何况歌厅也要歇业了,大家才相互告别。我和刘刚回到宾馆客房,刘刚说他写了一首诗,还要再斟酌一下。我洗漱完后,躺了一会,竞毫无睡意,便翻起身,拿起笔涂鸦了一首自由诗,虽不押韵,却分了行,也是有感而发吧,或许明日聚会时能派上用场,写完已是深夜三点了,刘刚也已进入了梦乡,我赶紧睡了。

第二天早餐时,组委会的同学们已将好几位曾经教我们课的老师请来了,同学们簇拥着老师们嘘寒问暖,拍照留影,回忆当初在校场景,先是有说有笑,后是老师和同学呜呜地哭了起来,男同学也眼含泪花。此情此景憾人心扉。我经不住这种场面,便悄然离开,一个人早早的溜进了会议室,静坐了一下,想到昨晚写的诗,又快速地加上了段,誊写了一遍,轻轻地深情地朗诵着:

《致老师和同学》

老师

我尊敬的老师

四十年后

我又聆听到您的教诲

您的声音依然那么抑扬顿挫

您的容颜依然那么慈祥

您的精神依然那么矍铄

四十年前

我是那么稚嫩

对您的教导

难以入心入脑

在师生的缘分里

您是那么尽职尽责

殚精竭虑

我却不知珍惜放任自流

得过且过

让缘分似流水

悄悄而逝

老师

我尊敬的老师

您是我人生

启蒙最早的先生

记忆最深的楷模

谢谢您

我最尊敬的老师

祝福您

幸福安康万寿无疆

同学

我亲爱的同学

四十年后

我们又在一起欢歌笑语

你的声音依旧清纯可爱

你的身影依旧玉树临风

你的容貌依旧灿烂美丽

四十年前

我是那么懵懂青涩

对我们的友谊

未能把握和培养

在同学的友爱中

你常常付出

偶有秋波

我却不谙世事

不懂情愫

不堪担当

让没有血缘的亲情

渐行渐远

同学

我亲爱的同学

烙在脑海中

留在记忆里

伴我一路前行

谢谢你

我亲爱的同学

祝福你

健康美满

开心快乐

嘿,还象一首诗,动了真情,再差,也有沉甸甸的感情在里面,我自信地这么想。放在平时,缺了浓烈的激情,我还真挤不出这些句子呢。

时间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相继步入会议室。会议室布置得温馨而浪漫,老师们坐在主席台,同学们围了两圈,大约能容纳一百多人的会议室,已是坐无虚席。刘刚进来后选择和我座在一起:“想什么呢,一个人跑到这里发呆,害我到处找。”

“哪象你刘厅长,大家都围着你转,我是形单影只呵。”

“你总是怼我呀。”

我俩谈笑着。

“同学们,请静一静,会议马上开始。”

这是王金枝的声音,虽然她说着普通话,但仍留着她的声调,循声往主席台望去:只见金枝容光放发,神彩奕奕,一头长发漂洒在肩,脸色红润,一身红色套裙,白色高跟鞋,一脸灿烂阳光,手持麦克风,自信扬溢在全身每一个部位,真有央视春晚主持人周涛的形象和气质,只是稍显年长而已,用袅袅婷婷,楚楚动人来形容绝非过分。

“啊……牡丹,百花从中最鲜色,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此时此景这首歌就在脑海里漂过,只有历尽贫寒,才这么娇媚,才这么壮观!

“热烈欢迎主持人王金枝!”刘刚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嗓子,并带头鼓掌,同学们报以持久而又热烈的掌声。这就是刘刚的灵泛,他总能很好地把握机会,不失风度地迎合一下大家的心里,特别是赢得主持人的好感。

王金枝上前一步,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向大家鞠躬行礼,然后按议程主持着会议,老师、同学们在金枝的主持下诉说着离愁别念,每位发言人都饱含着真情厚意。照相机、摄影机、手机都聚焦着每一个发言者,记录着聚会的每一时刻,每一个精彩瞬间。

当刘刚发言时,我关注着他,他用那浓厚带着磁性的男中音、那生动吸人眼球的姿式和动作,倾吐着他内心的情愫和感慨,他还噙着泪花,哽咽着人生的体会……我了解他内心的苦楚,他委婉地说对不起老师的培养和同学的厚爱,其实只差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对不起王金枝了,我想王金枝一定领会到了。

未尾,他朗读了他写的诗词,我听着,感觉很好,大家热烈鼓掌。他坐下后又起身再次鞠躬致谢。再次坐下后,有人走过来悄悄地与他耳语,他起身欲朝门外走,见他要离开,我一把将他手中的诗稿抢了过来:“让我好好学习学习。”他将诗稿交给了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他的诗词是这样写的:

我们这一辈

我们这一辈

今朝来聚会

美酒斟满怀

往事任回味

我们这一辈

童年面憔悴

三年灾日子

父母眼含泪

我们这一辈

思想好纯粹

上学遭了罪

文凭很金贵

我们这一辈

工作很劳累

蹉跎不伤悲

挫折能面对

我们这一辈

夫妻是原配

育儿一枝花

生活有智慧

我们这一辈

回首不惭愧

自立又自强

苦乐亦酣醉

我们这一辈

谈情热血沸

沉浮过半百

健身要加倍

我们这一辈

不惧邪与秽

勤劳好品德

奋斗不后退

我们这一辈

心儿没有碎

同窗叙真情

恰似好兄妹

我们这一辈

盛世来相会

举杯话今昔

笑迎一百岁

我以为,对于诗词而言,光是听上一二遍,只是有些感觉而已,就象走马观花一般。而当你认真地阅读或朗诵后,才算走进诗境中,才会有颇深的感悟,才是真正地把玩了一回,也才会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刘刚这首诗把我们这一代的酸甜苦辣刻画进去了,有牢骚,却没有怪话,很生动,很形象,很接地气,充满了正能量!彰显了我们这一代人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特点!

“写的好!不愧是高级干部,有水平!”我由衷地赞叹,对已回到座位上的刘刚说。

“嗨,别埋汰我了。”刘刚说。

“厅座,刚出去有什么事?”

刘刚答:“市里的同行来说,晚饭已定好,让我非去不可。不知他们怎么晓得我回来了,派一位局长来请,说什么如果我不去,他就没有完成领导交给的政治任务。真让人哭笑不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我只好答应了。”

“跃华兄,”刘刚一脸无奈地对我讲:“下午我先走一会,应付他们吃了晚饭就回来,有同学问时,你帮我多做些解释,拜托了。”

我理解他。他现在的身份在这个县级市的干部眼中有着很重份量。于是我点头应允。

这时金枝笑盈盈地点了我的名,要我发言。

我站起身,手里捏着自己写的诗稿,但阅读了刘刚的诗词,就感相形见绌,拿不出手了。于是我凭着记忆中的三个词,发了个言:一是真心感谢,主要是感谢组委会,二是感叹时光飞逝,从青少年步入老年,三是深切思念,思念老师和同学。发言完,刚落坐,刘刚又起哄:“跃华昨晚写了一首诗,他没有朗诵,同学们来点掌声,让他朗诵给大家听听,好不好。”

同学们热烈鼓掌,金枝也拿着话筒在邀请“来一个!来一个!”我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站起身把实情交代:“我是写了一首打油诗,不押韵,刚才听刘厅长的诗,真是相形见拙,不好意思拿出来,既然大家这么鼓励,我,就不怕出丑了。”然后,我把所谓的诗词朗诵了一遍,才算完成任务。大家还认可,掌声、喝彩声蛮热闹的。

我松了口气。冲刘刚小声说:“你整我,下手这么狠!”

他乐了……

聚会还在如火如荼地、高潮不断地进行着,直到中午一点,大家饥饿难耐时才结束。

午饭后,同学们没有休息,先是照集体相,再是相互拍照留影,然后回到会议室,主席台已腾空,圆桌已搬开,同学们依次坐在台下,王金枝又走上主席台,主持着一台同学们自编自演的歌舞节目。

“第一个节目:群舞,大海航行靠舵手。”

话音刚落,一群化了妆的男女同学涌上台,随着我们学生时代那天天唱的、非常熟悉的旋律的播出,同学们跳着简单统一的动作,可能是临时组合的,女同学还好点,那五十多岁的男同胞,化了妆后就异常引人注目,有的大腹便便左右不分,形象特别;有的斩钉截铁使劲比划,憨态可掬;他们那一步一摇、一招一式,萌翻一片,逗得我们台下的同学忍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连台上的同学也笑得合不拢嘴,太有味、太开心,许久许久没有这么放肆地乐陶陶地大笑过了……真的,太为难他们了。

“第二个节目是京剧《沙家浜》选段:智斗”

是王金枝和两位男同学演唱的,大家都觉得金枝演唱阿庆嫂,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很有韵味,那两个男同学也唱得有模有样,无愧是“样板戏”时代熏陶出来的一代。青少年时学会的东西不会忘,随时都可以拾起来,这话不假。

第三个节目是:相声……

第四个节目是:独唱……

“第五个节目是:独舞,表演者丁萍”

金枝报了节目,音乐《知音》的曲调响起,丁萍踮起脚尖缓缓移动身体来到台中央,开始翩翩起舞,变换各种姿势和形体,身轻如燕地跳动着,那舞姿、身段、功夫,真是可圈可点,舞姿妙曼啊,还有慢慢蹲下的一字马,更是精彩,五十多岁的人不是经常锻炼,不是长期坚持是绝不敢上台表演的,也绝不可能跳得这么妩媚动人。有两把刷子!想起同学那时,眼前唯有王金枝一支牡丹,根本不会留意其它娇艳花朵。直到我恋爱成家后,才明白各花入各眼的真谛。说真的,丁萍的品格、相貌、个子、身材都是出类拔萃的。就象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忽略薛宝钗一样,是难以理论的。我又走神了。

丁萍的舞还未跳完,我已回过神,立马带头鼓掌喝彩起来,大家跟着热烈鼓掌和叫好。坐在身旁的刘刚刚刚离开,王金枝就走到我身旁小声说:“喂,看得这么入神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丁萍可是很喜欢你的。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就象你的诗一样,辜负了人家哦。不过,现在不行了。”

听她这么说,我立即怔住在那里了,就象触电一般。“你、你撩我呢,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这么戏谑我。”我颤抖着嘴唇,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后,我看着金枝,轻轻地反问她:“难道你一点也感受不到我的情意吗……”

“我不敢越雷池半步,何况命运……”她未说完就迅速上台主持节目去了。望着她的背影,我先是一片空白,又是满脑糊涂。什么雷池呢,是指她已和刘刚恋爱的雷池,还是丁萍这个雷池,或者是别的什么雷池?何况命运又是指什么呢,命运是难违的,小老百姓只能各安天命……唉,真想单独和金枝聊聊,可是,又能聊什么呢。这次同学聚会,很多事了解得差不离,有些已心知肚明了,何必再去纠缠不休,弄的彼此不堪呢。

我们这代人啊,对待感情是那么真挚和浓烈,却又是那么委婉和含蓄、那么不敢或不善表达。我想:如果我当时留在滨江继续读书,就可能与刘刚和金枝他们下乡在一起;如果我当兵时能回滨江与王金杖等同学告别一番,了解当时情况的话;如果我当兵后或战争后一直保持着与同学们的联系,及时了解他们的状况;如果我不那么固执己见;也许我的命运将会重写,也许我的婚姻、家庭将会是另一条道路,另一番景象。我又在遐想。但人生哪有什么“如果”呀。

刚才丁萍的舞曲就是“千古知音最难觅,”是呀,知音难觅,但我又认为,只要你打开心扉,掏心掏肺对待朋友,也许知音就在你对面,就在你眼前。也许这就是辩证法。

节目陆续表演完了,吃晚饭的时间也到了,欢乐时最易过,真是这样。

“眼看到饭点了,刘刚又溜到那里去了?”丁萍问我。

“刘刚的去向,我怎么知道,要问金枝呀,”我故意这么说。大家把目光投向金枝,她有点不好意思,却极为认真地说:“我真不知道!”见状,我只好如实地做了解释。

晚餐后,聚会圆满结束,大家难分难解,依依惜别 各奔东西。刘刚电话告诉我,已有小车在宾馆门口等我和金枝、丁萍,小车司机将我们送到一家豪华足浴中心,刘刚和我们一起享受了一回舒服的足浴,这是刘刚自掏腰包请的客,没有外人。在享受间隙,我们互加了微信,约定要常联系常来往,赤诚之意,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足浴后,我们在江滨城市中心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想到明天就要回家时,我对刘刚说,明天我俩早点起床去拜访金枝、丁萍的长辈,再去拜访你的父母。刘刚说:“这次真没有时间了,明天一早就得赶回长沙。你有心拜访长辈,就专程来一次,别这么匆忙附带去看望,显得不够诚意。你俩说呢。”并对金枝和丁萍挤对了一下眼睛。

丁萍马上就说:“过两年你退休了,带着夫人来滨江多住几天,好好玩玩。我给你们做几个拿手家常菜,让你们尝尝。”

金枝也说:“你父母就住星湖,春节回家,携夫人、小孩回江滨游一游,你看江滨的夜景这么美,不比你们那儿差的,现在有大溶洞、千乘山、百年老矿、还有地下水中龙宫,都值得一看。要说吃的,也有牛全席、腊肉松饼、资江嗦螺、鸭子耙、麻辣猪脚都蛮好吃的,不过,讲口味和营养还真不如丁萍的拿手好菜,她可是有厨师证的哦。”

“金枝,啥时到旅游局培训了一番。”刘刚笑着问。

“同学四十年聚会,这也是组委会成员必须掌握的科目呀。”金枝应道。

“你们组委会同学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我立马对金枝和丁萍说:“好吧,改日我回江滨,再登门拜访!”

在资江畔公路旁的人行道上,我们缓步慢行,在一颗银杏树旁边,我们驻足凭着资江河的护栏,眺望一江资水,一架大桥,它们在五颜六色灯光的环绕下,资水是那么深蓝,资江又是那么亮丽和安祥,大桥上的车辆鱼贯而行,水中桥的倒影更显雄伟壮观,我被景色感染,有些激动,便转身伏下头欲在杏树旁捧上一小撮土,可树根处是一片草地,根本抓不起土壤,我只得端起双手假装捧到了一把热土一样放在胸口,开始背诵贺敬之《回延安》的诗:“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的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贴在心窝上……”他们三个听到这熟悉的诗句,也掺和着背诵起来,情感浸润在诗的意境之中,完了还一起给我拍手叫好。

稍后,刘刚无不感叹地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想当初学习毛主席《重上井岗山》的诗句,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我很难体会三十八年只是一挥间的含意。到如今,当我们也是五十多岁,与他老人家写诗的年龄相同时,才深刻的感悟到诗句的含意。四十年啊,何尝不是弹指一挥间呀。”

正在感慨之时,丁萍呛道:“喂,两位多情才子,我们还是食点人间烟火吧。听说你俩生的都是闺女,现在哪里高就?是否婚配?”刘刚说他女儿留学英国回国后在北京一家媒体工作,我说我闺女刚从美国回国也在北京一家外教机构负责培训工作。

丁萍兴奋地拍起手来:“金枝,你看,这世界好大,却又很小呢,咱们四个人的儿女都在北漂啊,虽说她俩是归国华侨,但都在北京呢,缘分啊!”丁萍迅速拿出手机把刘刚和我闺女的姓名、电话号码都记好,接着说:“这样吧,我儿子年长,他和金枝的儿子关系很要好,经常联系、聚会、聚餐的,我要他做东在北京请你们的儿女一起聚聚,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嘛。”

“好主意,我赞成!让我们的后代来延长我们的友谊,”刘刚来劲了:“我女儿真没找男朋友,丁萍这事全靠你了!我先谢谢你了。”

“你们在拉郎配呀,现今的青年人才不会听你们的呢。何况你们都是厅长、处长的。”金枝热情不足。也许对刘刚这个干部子弟的背弃还未释怀?是呵,情感的介蒂是难以消除的,何况是影响人一生的大事呢。

“我看可以,先让他们认识熟悉一下,没有缘分,做个朋友,相互帮个忙,也是挺好的。”我又说:“如果他们都在北京立足了,我们都到首都去养老,何尝不可。到时我们经常在北京聚会了。哈……金枝你儿子是博士莫嫌弃文化低的哟。”

“哎呦,跃华不要这么寒碜我呀。”金枝有些急了:“我家贫寒焉敢高攀你们富贵的千金?”

“别说笑了。这个事,我作回主,你们回家后记得跟儿女说说,我过几天就指挥我儿行动。”丁萍拍了板。看来与故乡的情结不止在我们这一辈,还会绵延到我们的下一辈,真乃幸事矣。

夜渐深,不知不觉我们已来到住宿的宾馆大门处。在分别时,我紧握着金枝的手说:“我们这是真正的《第二次握手》!”

“是的,”金枝说:“我们是第二握手,我记得《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是你借给我看的,那本书的扉页有恩格斯语录:痛苦中最高尚、最强烈的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当时不太理解,后来才感悟到。我们还会见面的,刘刚的诗不是说要笑迎一百岁吗,我们彼此好好保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呃,”刘刚插话对金枝说:“你记心真好,这段话我记忆蛮深的,你竟一字不漏,佩服!”

“好,我们互相珍重!”我说着又与丁萍握手道别。

与金枝、丁萍告别后,我和刘刚回到宾馆卧室,刘刚说:“跃华兄,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但秉性却未改哦。”

“是啊,人的秉性真是难改,既是遗传的,也是从小养成的。我这秉性令我吃了不少亏,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事业上,就是在生活中、在感情上也不例外的。”我答道。

“哎,我发觉你还是很喜欢金枝的吧。”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我与她也算青梅竹马,我以为王金枝是女中瑰宝、人中龙凤,我喜欢她,更多的的是欣赏她。只可惜,你没有珍惜哦。我呢没有这个缘分,也没有这个福气。”

“唉,命运捉弄人,奈何不得。我深感愧疚于她,所以每次回江滨都想当面跟她聊聊,忏悔一番,可到了江滨却与她没有任何交集。不是我绝情,我是不敢去打扰她,她也不愿意见我。我曾托妹妹送她结婚礼,她都谢绝了。四十年了,我也是和你一样到这次聚会才和她见了面。积淀心中的情从未发泄过,个中的苦愁和无奈,你难以体会!面对她,我真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慨。”

“这次见面,”刘刚接着说:“得知她现在一切安好,而且对我还很和善,我没有想到,真是受宠若惊,我再次感受到她的善良和魅力。我们年过半百了,在情感方面只剩下回味了,我每当回忆过去时,常常有辛酸的味道。你呀,感情方面一帆风顺,不象我走了弯路,也就少了悔恨……”

“是呵,少走了弯路。却少看了美丽的风景。你也不知吗。哎,厅座,肖莉对你怎么样?看你没把金枝放下的样子。”

“老兄,这你就错了,肖莉真的不错,知书达理,温柔体贴,我们感情也很好,我这一辈子真幸运,遇到的女人还真是没的说。幸福中的我,更是感到愧对金枝,听说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我负罪感重矣……”

“默默的爱恋啊,就让它静静的流逝。”我小声地,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俩都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早,我坐刘刚的专车到了长沙,一路上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他应付着,我也连接了几个电话,单位和家里的事还真不少,回到单位和家里又要忙开了。到了长沙,刘刚难为情对我说要先回单位办要紧事,不能送我到飞机场了,我很理解,便与他握手、拥抱话别:“这次到长沙来,受到你全方位的接待和陪同,非常感谢!真诚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带上你漂亮的堂客!”

“好!一定拜访!以后我们常联系。”刘刚应道。

当司机把我送上飞机后,我仰头在靠椅上,关掉手机,又开始细细的回味这次老同学聚会的一幕又一幕,虽然又是过去的故事了,但我有满满的收获感,真不虚此行。我还在想,如果丁萍的儿子把我们四个的晚辈凑到一起后,可能发生什么情况呢?也许刘刚的女儿会替他偿还王金枝这笔感情债,也许我的女儿会圆我那时的梦想,也许这世间的事真有因果,真有轮回,冥冥之中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安排……

情深深已远逝,意切切已放下。珍惜当下的生活,期待未来的故事更美好、更有味道。我这么想着,这么盼望着。

责任编辑:刘芬风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